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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功:难忘的“家暴”

2012-08-01 15:48 来源:《中国政协》杂志 陈建功我有话说

七年前,我父亲因突发脑溢血病故在张家界的一家宾馆里。我赶去料理完后事,在归途的飞机上,写了悼念的文章。我写了他作为一个经济学者曲折坎坷的一生,唏嘘感慨由衷,然而谁也不知道,当时我想到的,还有8岁时遭到他的一顿痛打。

其实,作为父亲,他给我留下过许许多多感动。比如在我12岁生日的那天中午,父亲忽然递给我一个存折,让我把里面仅剩的一元钱取出来。我不会忘记,这个任务给敏感而自尊的我带来了尴尬——在人民大学的小储蓄所里取钱的时候,父母的朋友戚阿姨就排在我的后面。在那个年代,一元钱,是银行开户的基数,因此营业员问我:“都取了?销户吗?”我不得不掩饰羞愧,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拿了我的钱,匆匆离开。这时我被戚阿姨拉住,她欲言又止。我想她一定是想问家里是不是缺钱,不然何以连这一元钱也不留。大概她想想又觉不妥,便放我而去。回到家,我把一元钱交给父亲,父亲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元钱来,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张,说你们到商店去,一人买一块桃酥吃吧。那是上个世纪的60年代,不堪回首的三年困难时期。那是月底,家里正缺钱的日子。可那又是多么香美的桃酥啊,我一点一点地抿下一块,把它细细地含在嘴里,让那酥香的渣渣儿一点一点在舌尖上融化……父亲就这样取出了存折里的最后一块钱,给儿子过了12岁的生日。现在,当我在电脑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然而,17年前,看着父亲躺在火化炉前的铁匣里,即将被推进去的时候,尽管有无数类似的细节就像身后被风卷起的银杏叶一样,在我的周遭飞舞,我还是像陌路人一样站在父亲遗体旁。最后一刻,火化工问:家属还看最后一眼吗?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瞥见他投来的诧异的目光。这铁石心肠,就连我的妻子都感到诧异,偶而提起我面对生离死别竟毫不动容,妻子也都怪怪地看看我。我相信,自认为知我莫过的她,已把这诧异作为一生的困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铁石心肠的来由。    

仍旧,还是为那次挨打。

我在家乡广西北海市出生的时候,父亲游学广州,随后又走得更远,到北京做了人民大学的讲师。直到1957年他回到家乡接全家移居北京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我已经8岁了。屈指算来,那一年他也才28岁呀。父亲归来前,我无数次翻开祖母抽屉里的像册,偷偷看过他挺拔的身影。父亲的归来在那座小城无疑引起了轰动,亲友们有的接风,有的饯行。看到父亲一次又一次赴宴,我倒也不是想去吃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希望父亲为自己所独霸。这就成为了他每一次出门我都要偷偷尾随其后的原因。

父亲在陈家的这一支提独子。而我,也是独子。故而可谓两世单传”。祖母对我的溺爱和娇纵是不用说的了。一次尾随的结果,我发现和父亲一起进酒楼的,是我的姨夫。这终于使我找到了一个撒泼使性儿的理由。我回到家里跟祖母又哭又闹,责问为什么父亲和姨夫吃饭都不带型我?一个时辰之后,父亲回来了,祖母还在搂着我又哄又劝。见父亲回来,祖母便把父亲“训斥”一番,“命令”他承诺以后一定不得擅自行动。我记得父亲没有回应祖母的话,冷冷地看了看我,突然把我从祖母手中夺过,扯到院子里便打。那一次痛打真是刻骨铭心。父亲用的是藤条,打得我杀猪般地嚎叫。我哭喊着叫祖母救命,谁知祖母已经被关在堂屋里,无法出来救我。长大后读了《红楼梦》,才知道自己挨的打要比宝玉轻得多,更知道大概中国的儿子们,都难逃这一劫的。惟其如此,这个家才可奠定父严母慈的基石。

就这样,父亲终于成长为一个中国的父亲。

而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却只能永远站在鸿沟的另一端,远远地肃然地看着他。

甚至直到阴阳两隔的最后时刻。

不过,最终我还是要感谢我的父亲,因为是他,使我决心做一个别样的父亲。    

至少,至今我没有给自己的女儿一丝脸色,更不要说责罚和打骂了。甚至她于襁褓之中时,灌药之类的事都未曾强加于她。有一次,我甚至和眼泪汪汪的她讨论了半个小时,直到她心甘情愿地张口把药吞下去。

现在,她活得健康、快乐,学业优秀。    

阿弥陀佛,她应该感谢她祖父对她爹的那顿暴打。口

    (作者: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


[责任编辑: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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