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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随想

2014-02-28 10:53:45 来源:《中国政协》-中国政协传媒网 冯骥才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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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俗是一种集体的心愿,没有强迫。只愿我们守着这点对大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吧。

    每年最冷的日子里,当那种用墨笔写在菱形的红纸上的大大小小的福字愈来愈多地映入眼帘,不用问,自然是春节来了。福字带来的是人们心中熟稔的年的信息和气息,唤起我们特有的年的情感,也一年一度彰显出年的深意。

    福字在民间可不是一般的字,这一个字——意含深远。

    福包含着很多很多,几乎囊括了一切好事。既是丰衣足食,富贵兴旺,又是健康平安,和谐美满,更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可是生活永远不会十全十美,也不会事事如愿,此中有机遇也有意外,乃至旦夕祸福,这便加重了人们心中对福字的心理依赖。福是好事情,也是好运气。再没有一个字能像福字纠结着中国人对幸福生活强烈的渴望与心怀的梦想。它是广大民间最理想化的一个汉字。平时,人们把这些美好的期望揣在心里,待到新的一年——新的一轮空白的日子来临的时候,禁不住把心中这些期待一股脑儿掏出来,化为一个福字,端端正正、浓笔重墨写在大红纸上,贴在门板、照壁和屋里屋外最显眼的地方。这叫我们知道,人们年时最重要的不是吃喝穿戴,而是对生活的盛情与企盼。

    节日是人们的精神生活。

    关于贴福字的起源传说很多,但我相信的还是民俗学的原理,它是数千年来代代相传、约定俗成、集体认同的结果,它作为一种心灵方式,深切和无形地潜藏在所有中国人的血液里,每到春节,不用招呼,一定出现。它不是谁强加的,谁也不可能改变它,谁也不会拒绝它。于是,福字包括贴福字的民俗就成了我们一种根性的文化。

    近年来,不断有人想设计春节符号。显然,持这种好心的人还不明白,节日的符号更是要约定俗成的。它原本就在节日里。比如西方圣诞节的圣诞树,万圣节的南瓜灯,中国春节的福字,端午的龙舟,中秋的玉兔,元宵的灯笼等等,早已经是人们喜闻乐见、深具节日内涵的象征性的符号。节日的符号不是谁设计的,是从节日生活及其需要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的。只要人们需要它,它就不会消失,还会不断被创造。记得多年前中央电视台一位记者在天津天后宫前年货市场上釆访我,他想了解此地老百姓怎么过年。我顺手从一个剪纸摊上拿一个小福字给他看,这福字比大拇指指甲大一点儿。这记者问我这么小的福字贴在哪儿,我说贴在电脑上。平日电脑屏幕是黑的,过年时将这小福字往上一贴,年意顿时来了。这种微型的福字先前是没有的,但人们对它的再创造还是缘自节日的情感,顺由着传统。

    再有,民俗都是可参与的,就像写在红纸上的这个福字;草隶篆怎么好看怎么写,任由人们表达着各自的心愿。因为福字是自己写给自己的;是一种自我的慰藉,自我的支持与勉励,也为了把自己这种生活的兴致传递给别人。

    中国人对生活是敬畏的,对福字更是郑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大门上的福字不宜倒贴》,是讲中国人对生活的态度。还有一个小故事,我小时候见一位长者写福字,他写好了看了看,摇摇头不大满意,但他并不像写一般字——写坏了就把纸扯掉,而是好好地压在一摞纸下边。他说福字是不能撕掉的。这种对生活的敬重与虔诚、对文化的虔诚,一直记在我心里。这是多美的生活情感,多美的民俗,多美的文化方式与心灵方式。中华民族不就凭着这种执着不灭的生活精神与追求,在东方大地上生生不息了五千年吗?

    别小看这小小的红纸上简简单单一个墨写的福字,它竟然包含着我们民族生活情感与追求的全部和极致。它称得上我们一种深切的春节符号。因而,每每春节到来,不论陕北的山村还是江南水乡,不论声光电的都会还是地远人稀的边城,大大小小耀眼的福字随处可见;一年一度,它总是伴随着繁纷的雪花,光鲜地来到人间,来到我们的生活和生活的希望里。

    二

    一种昔时的年俗正在渐渐离开我们,就是守岁。

    守岁是老一代人记忆最深刻的年俗之一,如今发生了变化——特别是城市人,最多是等到子午交时之际给亲朋好友打个电话发个短信拜个年,然后上床入睡,完全没有守岁那种意愿、那种情怀、那种执着。

    我已不记得自己哪年开始不再守岁了,却深刻记得守岁那时独有的感觉。每到腊月底就兴奋地叫着今年非要熬个通宵,一夜不睡。好像要做一件什么大事。父母笑呵呵说好呵,只要你自己不睡着就行,绝没人强叫你睡。

    记得守岁的前半夜我总是斗志昂扬,充满信心。一是大脑亢奋,一是除夕的节目多;又要祭祖拜天地,又要全家吃长长的年夜饭,最关键的还是午夜时那一场有如万炮轰天的普天同庆的烟花炮竹。尽管二踢脚、雷子鞭、盒子炮大人们是决不叫我放的,但最后一个烟花——金寿星顶上的药捻儿,却一定由我勇敢地上去点燃。火光闪烁中父母年轻的笑脸现在还清晰记得。

    待到燃放鞭炮的高潮过后,才算真正进入了守岁的攻坚阶段。大人们通常是聊天,打牌,吃零食,过一阵子给供桌换一束香。这时时间就像牛皮筋一样拉得愈来愈长了;瞌睡虫开始在脑袋喷撒烟雾。

    无事可做加重了困倦感,大人们便对我说笑道:可千万不能睡呀。

    我一边嘴硬,一边悄悄跑到卫生间用凉水洗脸,甚至独出心裁地把肥皂水弄到眼睛里去。大人们说,用火柴棍儿把眼皮支起来吧。

    年年的守岁我都不知道怎么结束的。但睁眼醒来一定是在床上,睡在暖暖的被窝里。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装着压岁钱的红纸包,还有一个通红、锃亮、香喷喷的大苹果。这寓示平安的红苹果是大人年年夜里一准要摆在我枕边上的。一睁眼就看到平安。

    我承认,在我的童年里,年年都是守岁的失败者,从来没有一次从长夜守到天明。

    故而初一见到大人时,总不免有些尴尬,尤其是想到头一天信誓旦旦要“今夜决不睡”之类的话。当然,我也会留意大人们的样子,令我惊奇的是:他们怎么就能熬过那漫长一夜?

    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守夜。可守夜的道理并不简单。

    后来我对守岁的理解,缘自一个词“辞旧迎新”。首先是“辞”字。

    辞,是分手时打声招呼。

    和谁打招呼,难道是对即将离去的一年吗?

    古人对这一年缘何像对待一位友人?

    这一年仅仅是一段不再有用的时间吗?那么新的一年大把大把可供使用的时间呢?又是谁赐予我们的?是天地,是命运,还是生命本身?任何有生命的事物不都是它首先拥有时间吗?

    可是,时间是种奇妙的东西。你什么也不做,它也在走;而且它过往不复,无法停住,所以古人说“黄金易得,韶光难留”。也许我们平时不曾感受时间的意义。但在这旧的一年将尽的、愈来愈少的时间里——也就是坐在这儿守岁的时刻里,却十分具体又真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有限与匆匆?它在一寸一寸地减少。在过去一岁中,不管幸运与不幸,不管“喜从天降”还是留下无奈、委屈与错失——它们都已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在它即将离我们而去时,我们便有些依依不舍。所以古人要“守”着它。

    守岁其实是看守住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生命,表达着我们的生命情感。

    然而,守岁这一夜非比寻常。它是“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二年”。因而,我们的古人便是一边辞旧,一边迎新。以“辞”告别旧岁,以“迎”笑容满面迎接生命新的一段时光的到来。新的一年是未知的,不免小心翼翼。古人过年要通宵点灯,为了不叫邪气暗中袭入;还在年画上所有形象都画上笑眼笑口,以寓吉祥。由于对未来的这种盛情,所以正月初一破晓“迎财神”的鞭炮更加欢腾。

    于是,我们的年俗就这样完成的岁月的转换,以“辞”和“迎”表达对生命的敬畏,以长长的守夜与天地一年一度的“天人合一”。

    我们和洋人的文化真有些不同。洋人对新年只有狂欢,我们的心理似乎复杂得多,其情其意也深切得多。可是我们正在一点点离开这些。

    这到底是因为农耕文明离我们愈来愈远,还是人类愈来愈强势无须在乎大自然了?

    守岁渐行渐远。当然,我们不必为守岁而勉强守岁。民俗是一种集体的心愿,没有强迫。只愿我们守着这点对大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吧。

    (作者:全国政协常委,中国文联副主席)

[责任编辑:苏昂(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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