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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麦家:奈保尔“毒舌”咬人 是为人治病

2014-08-29 15:54:00 来源:南方周末 麦家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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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保尔是8月13日下午的晚些时候到杭州的。对生活在皇历时间里的我母亲来说,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十八。我母亲和奈保尔是同龄人,平时身体很健康,每天早睡早起,洗菜扫地,喂鸡养狗,忙得不亦乐乎。这一天她照例早早起了床,但接迎她的不是雷同的一天,而是和死神交战的一天:一只野猫把她吓死了!

    我们家没有养猫,以前也不见有猫来串过门,因为家里有狗,猫怕的。而且,我一直以为,猫也是怕生人的,见了生人会立即蹿走,不可能任人踩踏。但这一天就怪了,猫在我家睡大觉,狗不理不睬;母亲从卧室出来,准备去开客厅灯,一脚踩在这只死猫身上—鬼知道它中了什么邪,这么笨,会躲不掉一个八旬老人的脚板!猫惊叫着,像一道黑色闪电一样夺路而逃,跳窗而去,同时把我母亲的灵魂和心跳也带走了。二姐说,她发现母亲时,母亲像一截木头一样笔直地横在地上,摸不到心跳,任凭捶胸敲背、大呼大叫,都不起用场。好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心跳又凭空而来。二姐说,是一辆大卡车的喇叭声把母亲叫醒的。

    谢谢你司机兄弟!二姐说,母亲心跳至少停止跳动了二十分钟。医生说,我母亲的命真大。确实,二十分钟,在阳间,还不够赶到医院,但在阴间,足以踏上不归路。

    先送县医院,下午三点转到省医院……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没人告诉我,大家都瞒着我:家人,朋友,包括有关领导,都认为我在接待一位国际贵宾,是件大事情,不应该让我分身担心。

    殊不知,我正愁死人呢。这一天,如果我去卜卦,一定是凶象。虽然母亲这边的事被人蛮横地按了下去,但奈保尔这边又生生地翘将起来:原订早上九点从上海出发,赶到杭州吃午饭,却一拖再拖,迟迟不上路。问缘故,说有意外。意外?什么意外?!再三问,终于吐露实情:早晨洗澡,不慎滑倒,左肩膀着地,现在医院拍片检查。事后我算了一下时间,两位同龄老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段倒地,被医院召了去,怪不怪你说?

    这一天,有点奇。

    老年人进医院,似小伙子进妓院,天晓得什么时辰能出来。我傻了,因为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同奈保尔有个公开对话活动,在杭州市图书馆500座报告厅,活动预告已提前两天登报,500张门票在第一时间被抢购一空。现在对话的一方—尊贵的一方—在医院拍片检查,这可怎么办?

    没办法,只有烧香。

    我们真烧了香:我和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明俊兄,后者是奈保尔全部著作在中国的唯一出版人,也是我和奈保尔此次见面的牵头人。虽然我没有寻过问,我直觉陈兄心中一定有佛。事实上,奈保尔夫妇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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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烧香灵验了。

    当天下午三点半钟,奈保尔一行从上海启程,将近四个小时后,出现在我们面前。尽管我对他身体状况有所预知,但也许是临时伤痛之故,我看到的样子比我料想的要糟得多;他瘫在车里,根本不能行动,下车时动用了宾馆四位保安,他们小心翼翼,左右为难,像在搬弄一件易碎品。我上前跟他握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凉飕飕的,且无一丝气力,感觉像握了一块肉。我说:“先生,我十二年前(其实是十四年,因紧张出现口误)就认识你,当然不是真人,是你的书。”他端着一脸憔悴,问我是什么书,声音幽到经不起风碰。我说是《米格尔

    街》。他似笑非笑,目光迷离,半天张不开口。他夫人见了连忙接过话头,对我说:“那是他早期的一本书,奈保尔很喜欢这本书。”我说:“我也很喜欢,一度把它当作我学习写作的教材,看了很多遍。”他终于说了句什么(翻译没有传译),一边向我伸出手,好像在对我示意,其实是在兀自颤抖:越来越颤抖。我连忙又去握住它,只是为了让它停止颤抖。但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在颤抖。

    是的,接待这样一位病弱交加的高龄贵宾是件冒险的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

    相比,六十四岁的奈保尔夫人高大,健硕,健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花甲老人。她是印度人,大眼睛,长睫毛,高耸的鼻梁、宽厚的鼻翼,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凸立;左侧鼻翼左侧缀着一粒碎钻,在灯光下晶晶亮。她对人热情,豪放,说话声音高亢,粗犷,像在草原上长大的。另有一位男助理,三十来岁,曾经是银行职员,因为崇敬先生,甘愿全职为他服务。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身板挺拔,身手敏捷,剃个小平头,像个水手。没有他俩,奈保尔也许只能困在病榻上,冲着英国的天花板,对遥远的中国空思妄想。现在可以说,奈保尔的中国行是圆满的,这满圆是靠这两人的四只手合拢、围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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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不管怎么说,奈保尔终于来了,我们都如释重负。

    就在这种情况下,人来了,我吊的心着地了,我妻子终于熬不住(已经熬了一整天),向我道明母亲病重的实情。她心里也担心有意外。不过她是矛盾的,一边是担心,另一边也是担心:对方远道而来,且为国际贵宾,我当主人的岂能临阵逃脱,甩手不管?我走了,整个场面抽了主心骨,万一怠慢了贵宾,发脾气,闹情绪,耍大牌,取消明天活动,我又怎么收场?她尽量安慰我,母亲病情稳定,也有人陪护,我可以陪他们吃完饭再去看她。

    开始我也这么思想,我不能走,走是失礼的,可能也是失策的。但在登车去餐馆的一刹那,我改变了主意,直奔医院……已经没人为我服务,我只好亲自开车。天已黑透,且下着雨。雨越下越大。关键是我心乱如麻,好几次我眼前一片黑暗,车子只好当街停在那,只听到雨刮器刷刷的声音,好像车已抛锚。杭城本是小的,但那天晚上我觉得比非洲撒哈拉沙漠还要大,怎么也穿越不了。当我下车时,内裤都湿透,不是雨水,是汗。什么叫心急如焚,什么叫焦虑万分,什么叫“压力山大”,那天晚上我真正领教了。

    母亲的状况还算好,但病因尚未查明,她身体里有地雷,不知埋在哪里。奈保尔那边的情况似乎也好,正常用了餐,回宾馆睡觉了,没有闹情绪。但谁晓得这是不是真相?我知道,即使奈保尔已拂袖离去,他们也会瞒着我,像瞒着我母亲病情一样。想着奈保尔过往的一些做派,他闹情绪完全有可能的。再说,他也有理由闹情绪,我拖着这么病弱的身体和伤痛从老远来践约,你不领情,不感激,不顾大局,不辞而别,不像话……我就这么想着进入梦幻。

    这天晚上,我只睡了一个小时。睡不着。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盲目的恐惧和内疚中胡思乱想,浮想联翩。人在特定的时候总会有些特定的想法,正是这些想法让我痛下决心。母亲病情不明,要做各种检查,然后会诊。家里虽然有几位亲人在,但都生活在乡下,不会说普通话,进了城,像出了国,做什么都缩手缩脚,没有自信,让我也没信心把母亲交给他们。一个念头安慰了我,在母亲生命安危面前,我有权放下任何礼数和利害,我有道德豁免权。另一个念头也安慰了我,母亲是给我生命的人,我有义务、有责任让她的生命活得更健康、长久。这两个念头一起告诉我:即使奈保尔已连夜返回上海也不足惜,什么对话,什么贵宾,不过是名利场上的戏,说到底是为了满足虚荣心。既然是虚荣心,丢了也罢,甚至我需要学习把它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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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计划,第二天上午我要陪奈保尔一行游览西溪,中午在我家吃饭。我黎

    明前才睡着一会,醒来发现雨止了,天放晴。一夜雨水,尘埃落定,空气清新得想张口喝,我昨日的霉运似乎也被雨水洗涤干净。吃早饭时,妻子发来短信,说奈保尔昨夜休息得很好,现在精神不错,他夫人很关心我母亲病情,祝老人家早日康复。正准备回信,又跳出一句话:奈夫人说今上午游西溪有我和陈总陪即可,你安心陪母,如病情稳,回来吃午饭。我的心情顿时像天气一样晴朗,几个小时后,更是晴空无里。几项重要检查出来,医生跟我拍了胸脯,母亲并无器质性病原,昨日的惊险是拉警报,挺过来就好了,目前决无生死之虑,让我放心回家接客。

    这时已十一点多,奈保尔他们已经游完西溪,准备去我家午餐。我立刻上路,以最快的速度和良好的心情赶回去。他们先我十分钟到家,我进屋时一群人正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奈保尔背对大门,坐在轮椅上,坐姿端正:不像昨天,四个保安也架不住,像摊泥。我走到他面前,果然见他有神气,思路清,不及我开口,领先打问我母亲病情。我说很好,并向他道歉。他说:“这不用道歉,要是我也会这样,人只有一个母亲。”我很感动,上去握他手,手暖暖的,软软的,像我母亲的手。我说:“先生,我母亲与你同龄,但没你身体好,昨天差点去见莎士比亚了。”他摇头说:“我也不好,希望我们都好,我和你母亲。”我说:“这也是我的希望。”他说:“谢谢。”

    我想起昨夜梦中怒气冲冲返回上海的奈保尔,心想,这又是虚惊一场,跟母亲对我的惊吓一样。确实,奈保尔一点也没有责怪我失礼,他非常体谅我,真心宽慰我,像个和蔼可亲的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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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宴不丰盛,但颇具特色。奈保尔是美食家,对吃很讲究,不吃肉;坐上轮椅后讲究更多,因为没有运动量,行动不便,有些食物不宜吃。为此,陈明俊专从海南请来一厨师(安妮宝贝的新作《得未曾有》的第一篇《搭花酝春》写的就是他)为他掌勺:做了六道菜,没有一丝肉,却是道道有肉香鱼鲜,不愧为名厨。他还带来自酿的梨花酒,倒在杯中,米酒的色泽,梨花的异香,美酒的口感。听说奈保尔爱喝酒,我倒上一杯请他品尝。他端起酒杯看看又放下,说:“好酒,但我不能喝,因为下午要同你对话。”这么节制,怎么有人说他是酒色之徒?

    餐桌上有位苏州客人,一女孩,叫潇潇,是我好友王尧的女儿。她在收集名人手迹,知道奈保尔要来我家,提前一天到我家等着。我们以为的“小事一桩”,却被奈保尔助理明确拒绝,并不婉言。据说在欧洲,奈保尔一本签名书可以卖几千美金,要保这个身价,只有一个策略:尽量少给人签书。我为潇潇白跑一趟遗憾,也为自己不能向老友交差难堪。明俊兄知情后,亲自上阵同奈保尔说;先生听了二话不说,向助理讨来钢笔,爽快地在潇潇的书上签上大名,让我又添惊喜。

    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里,奈保尔以各种方式不断地给我叠加慈祥、温和、达理、体贴人这种印象,仿佛是有意要揭穿流言蜚语。在下午的对话会上,500人的报告厅坐无虚席,奈保尔有问必答,包括一些刁钻的提问。有读者问:“你曾说过女性作家往往不如男作家,你不怕得罪女性吗?”奈保尔说:“谢谢你给我机会申明,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只是说不喜欢写《傲慢与偏见》的那位女作家。”我想,他需要更正、澄清的谣传一定更多,但他从不理睬。有些名人善于在媒体面前包装自己,他不。“他没有时间做这些事。”他夫人在私下对我说,“他认为一个作家最好的包装是努力写,不停地写,争取不断超越自己。”

    我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可惜,他本人对我说的很少,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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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会结束,我们直接去了灵隐寺,这是奈保尔夫妇点名要去的。很遗憾,奈保尔最后未能亲自去大雄宝殿给菩萨烧上一炷香。灵隐寺里四处是门槛、台阶,我们抬着轮椅过了一坎又一坎,前面依然还有一坎又一坎。终于,他摇头了,要放弃。我们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我不累,你们累了。我不能为了对菩萨表示虔诚,把你们累垮了。”他请夫人代他去烧香。我也烧了一炷,祈了一个愿,拜菩萨保佑我母亲和这位英国老人健康长寿。通过短暂的接触和交流,我已经爱上了这个被众声喧哗、蜚短流长的老头子,不管如何,我看到的是一个慈蔼可敬的老人。也许是岁月改变了他,但终归是他改变了自己,何况他的作品曾经照亮(改变)了无数人的心灵,而且仍将照亮(改变)更多的人。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我来到他宾馆床前话别,于是看到、听到了如前所述的几个“第一”。其实,他次日还要在杭州待大半天,只是我要走,去上海参加书展,中午有活动,必须起早出门。这些活动早在几个月前安排好,没有不可抗的力量,我没有理由缺席。

    我知道,生活不该这样,但生活就是这样。

    2014.8.26夜完稿

[责任编辑: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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