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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耕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忠勇刚毅话烈士

2014-10-28 18:03:09 来源:中国政协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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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有位年轻同事问我,“烈士”一词的正解应该是什么?对于这个似乎不成问题的问题我竟然一时语塞,随便搪塞一句:“品性刚烈之士”。显然,他是因8月末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设立烈士纪念日的决定才提出这个问题的。我的回答有“望文生义”之嫌,但也不能说不对,因为“烈”字本义就是火势猛烈,引申之义是光明、显赫、功业、严厉、正直、刚毅等。《庄子·秋水》篇说:“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虽然有庄子的话作“佐证”,我仍觉得我的那个“六字答”有些“言不及义”,晚上回家翻了翻书,继续琢磨“烈士”的含义。

    首先跳入脑中的是曹操的名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由于笔力遒劲,韵律沉雄,这几句诗深受人们喜爱,常被人写成条幅挂在墙上。诗中说的“烈士”到了暮年依然壮心不已,可见不是死去的人,和我们今天说的殉难的烈士有所不同。这里的烈士,指的是志存高远、意志坚强、奋斗不懈,并且临危不惧的人。

    《史记·伯夷列传》引述贾谊的话说:“贪夫循财,烈士循名。”贪夫和烈士志向不同,分别追求财富和声名。《韩非子·诡使》:“好名义不仕进者,世谓之烈士。”说到这里,我们自然会联想起历史上那些义胆忠肝如荆轲一类为自己的信仰和信念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者。《史记·刺客列传》写了春秋战国时代五位这样赫赫有名的人物,即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曹沫是春秋时鲁庄公的战将,在齐鲁两国君主会盟时,他手持匕首上前劫持齐桓公,逼他答应了退还侵占鲁国的土地,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立。专诸是春秋时吴国人,在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宴请吴王僚的席间,从鱼腹中抽出匕首刺死吴王僚,使公子光得以继承王位,他自己当场被杀。豫让是战国时代晋国人,受到贵族智伯的尊宠,后智伯被赵襄子杀害,他百计千方行刺赵襄子未果被擒,请求赵襄子准他象征性的击砍襄子的一件衣服,然后自杀。聂政亦为战国时的勇士,替知己者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然后自毁面容,自屠出肠死去。荆轲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失败被杀的壮烈故事自古就妇孺皆知。《战国策·魏策》有一段“唐雎不辱使命”的文章,其中有几句赞美刺客的文字颇为精彩: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韩相侠累)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了。第三句的要离是替吴王阖闾刺杀吴王僚之子庆忌的敢死之士。《刺客列传》所记诸人,其行劫或行刺的缘由因人而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扶弱拯危,抗击强暴,勇于赴死的刚烈精神。在中国传统社会,这种精神的实质是“士为知己者死”。所以太史公在《刺客列传》赞语中说:“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司马迁在赞语中说的“义”,是中国古代一种含义极广的道德范畴,本指正义、合理和应当做的。那些性格刚烈的刺客们确信他们的作为是合乎正义的,应该毫不犹豫地为知己者献出一切乃至生命。很显然,这里信仰的成分多于理性的成分。“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孔子语),是说人生一世应该有一番大作为以图不朽,不然死后名字不被后人称颂,将是最大遗憾。上述刺客们明显有青史留名的意愿,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谈论他们,可谓“求仁得仁”,他们达到目的了。

    到宋代,由孔孟之道发展出影响深远“理学”,儒家思想进入一个新阶段,形成“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忠”字成为人们重要的价值信念,这时“忠臣烈士”被社会上下普遍崇敬。特别是两宋时代先后受到北方辽、金、元、西夏的侵扰,所以抗击少数民族入侵保护社会康宁的英雄人物尤其受到民众的崇拜。天波府中,杨家将一门忠烈,四代抗辽,执干戈,保国家,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备受百姓尊重。两宋军事疲弱,最后亡于外敌,所以遗民们更加追思那些血战保国的烈士。杨家将故事中,杨业、杨延昭等部分人物在历史上实有其人,另外还有许多神奇人物(如佘太君、穆桂英)是小说家虚构的,不能看作是历史人物。精忠报国的岳飞,既是《说岳》中的小说人物,也是历史上真实的抗金英雄。这些人物故事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

    说起宋代文武兼备的英烈,我以为当首数文天祥。他18岁时被南宋理宗皇帝亲自点为状元,做过一些地方官,1276年朝廷危难时刻被任命为右丞相。1278年春末在海丰遭元军突然袭击,兵败被俘,自杀未果,写《过零丁洋》以明志,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名句。

    他被俘被押往大都,曾绝食反抗八天。到大都后被带到接待投降者的“会同馆”,第一个来劝降的是留梦炎,此人与文天祥同是南宋状元,降元后,任元朝礼部尚书。文天祥见到留梦炎便厉声斥骂,留梦炎只得窘然退下。元朝宰相阿合马来见文天祥,问:“见了宰相为何不跪?”文天祥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凭什么要跪?”阿合马便讥讽地说:“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文天祥正言厉色答说:“南朝如果早用我做宰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不会来北方了”。一个月后,文天祥被带到枢密院,见元丞相孛罗,拒不下跪,一番对答之后,孛罗叫道:“你要死,我偏不叫你死,要把你关押起来!”。

    元朝统治者将他囚禁达三年之久(关押地今称“文天祥祠”或“文丞相祠”,坐落在东城区府学胡同63号,现存大门、前殿、后殿)。忽必烈曾亲自劝降,文天祥昂首挺立,答曰:“一死之外,无可为者。”次日,文天祥在大都柴市(据说就是今北京交道口南大街)被杀害,终年48岁。文天祥在刑场写下了绝笔诗,其最后四句是:“天荒地老英雄丧,国破家亡事业休。唯有一腔忠烈气,碧空常共暮云愁。”

    文天祥就义之后,从他衣带找到一张字纸,上面写的是: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说的“杀身成仁”,孟子说的“舍生取义”,就是文天祥认可的最高信念,就是生命意义之所在。

    自1283年就义七百多年来,他的不朽的《正气歌》广被传诵,影响至深至远。这首诗作于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年)夏,即作者在燕京被囚禁的第二年。诗的序言部分说:囚室狭小、阴暗、潮湿,各种恶气并生,在这种恶劣环境中生活了二年,竟没有生病,靠的是孟子阐释的充满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诗的开头,说明山河日月等都是正气赋予的形体;对于人来说,涵养正气,社会清平时可发挥才能为国家的繁荣昌盛尽力;在国家危难时,可表现出坚贞不渝的节操,成就高尚人格。接下来的十六句是: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列举了历史上的十二位杰出人物及其表现:(一)春秋时齐国的史官兄弟拼死说真话,将“崔杼弑其君”的事实忠实的记入正史;(二)春秋晋国的良史董狐将晋灵公被杀的罪责归于没有尽到义务的赵盾,冒死将其记入史书;(三)张良在秦始皇灭掉韩国后,请到一位大力士,用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在博浪沙击杀秦始皇,可惜未中;(四)苏武被汉武帝派去出使匈奴,他不辱使命,拒绝投降匈奴,手持符节在北海牧羊十九年,终于回到汉朝;(五)严颜是三国时刘璋手下的将军,张飞抓住他要他投降,他说:“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张飞将他释放;(六)嵇绍在西晋时做侍中官,皇室内乱,他用身体遮蔽晋惠帝自己被杀,鲜血溅到惠帝衣服上,后来惠帝将血留在衣服上纪念他。(七)张巡在唐代安史之乱中固守睢阳,上阵督战牙齿都咬碎了,后被俘慷慨就义;(八)颜杲卿(书法家颜真卿之堂兄)在安史之乱时任常山太守,城破被俘,大骂安禄山,被割断舌头后杀害;(九)管宁是东汉末年的名士,避乱居辽东,常戴一顶黑帽,清廉安贫,名闻于世;(十)诸葛亮出师伐魏前上表刘禅表明自己为汉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怀抱,文章极有名;(十一)东晋志士祖逖率兵北伐,渡过长江时敲击船桨发誓要北定中原,结果真的从胡人手中收复许多失地;(十二)段秀实是中唐时代的名将,朱谋反,召他商议称帝事宜,他上前用象牙笏板猛击朱头部,并大骂被杀。

    这十二人物,都是志士、壮士、义士、烈士,是文天祥景仰和效法的榜样。他们体现出来的浩然正气是天地、人伦、道义赖以存在的支柱。诗的后一段叙述自己的牢狱生活。由于有正气支撑,就有力量承受一切的肉体痛苦和各种考验折磨。全诗感情炽烈,慷慨悲壮,大义凛然,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诗中强烈的爱国精神和昂扬斗志,对后世产生了持续不断的教育作用。

    文天祥用他光辉四射的一生和他千古不朽的《正气歌》为中国传统社会“烈士”这个概念作了最完满的诠释。

    自十九世纪中叶以还,特别是自辛亥革命以来,革命成为中国政治生活的第一主题,因此说起“烈士”一词,往往多冠以“革命”二字,指为革命事业献出生命的伟烈之士,和古代社会的成仁取义的刚烈之士,既有共同之处,又有差异之点,对此我们大家都是明确的。

    (作者:第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

[责任编辑: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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