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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航:今天,我们一起怀念那个名叫汪曾祺的老头儿

2017-05-16 11:25:37 来源:凤凰读书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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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源于网络

  史航

  写在前面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生于江苏省高邮市,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等,曾以《他乡的咸鸭蛋我是瞧不上的》一文小范围走红于互联网。

  汪老写诗,写散文,写戏剧,写小说。还爱研究饮食,喝酒,写字,画画,有人说他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这话也许过于绝对,但汪先生没了,这个阶层确实也不存在了。

  他散文写得雍容,小说写得恬淡,剧本写得精妙,如此一才子文人,却因受江青赏识,自甘落得个“御用文人”之称。这不禁让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说好的人之风骨呢?

  可越看他文字,越是服了气。他的的确确不可能是政治英雄,他不是悲剧,也不需要悲壮,如他所言,“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这是一个作家的气质所决定的,不能勉强。”

  布封说过:“风格即人。”中国也有“文如其人”的说法。汪曾祺自己在散文《谈风格》中说:“一个人的风格是和他的气质有关系的。”所以他能写小桥流水,却写不了大江东去。

  人和人的确大不一样,趋舍不同,静燥异趣。

  说到底,汪曾祺是追求静美之人,因他觉得,“经常提到美,会让读者心软,心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汪曾祺说:“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这就是他,永远崇拜,永远敬爱,用自己的作品和修为,让平凡生活透露出些许真谛的汪曾祺老师。

  20年前的今天,这位77岁的大家因病离世。

  史航 曾用马一浮的话:“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来形容汪曾祺。

   是呀,人对世间洞悉深刻,才能对万物有情。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怀念这位名叫“汪曾祺”的古怪的老头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史航

  汪曾祺的文字,就是糖衣炮弹。

  他是为了让你怅惘而生的。

   他是美的侦探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两句诗是马一浮的,我读了就喜欢,常常提起。现在要写汪曾祺了,才发现,这十个字是应该专门用在他身上的。

  他写过多少草木啊,拿他这些文字,可以编一本词典,薄薄的,并不整齐划一的。这种词典不解决什么疑难,就是没事翻翻,让你觉得随身带了一个花园,或者一个不错的菜园。

  他对菊花不讨厌,但讨厌菊展,他觉得菊花还是得一棵一棵的看,一朵一朵的看。

  确实,很多人成天忙活的就是把美从土里揪出来,搅拌成水泥,去砌墙。汪曾祺就跟这些人着急,上火,这些人就像《茶馆》里说的,“把那点意思弄成了不好意思”。

  他夸沈从文的《边城》,他说是“一把花”。真好。多少人会顺嘴夸成是一朵花,可是汪曾祺知道,他老师写的是一把花。美是很多的,不一样的,美和美是在一起的,起码是互相牵挂着的,所以是,一把花。

  汪曾祺写过很多次沈从文,我因此才知道沈从文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叹气怎么高兴。他也让我知道西南联大是怎么回事,那学校有点像他爱提起的京剧《桑园寄子》:“走青山望白云家乡何在”。青山白云都是真的,家乡不在身边,也是真的。我后来读齐邦媛的《巨流河》,可为印证。

  汪曾祺是个老福尔摩斯。他是个针对美的侦探。他夸某寺的罗汉塑得好,就说有个穿草鞋的罗汉,草鞋上一根一根的草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祖母有个小黄蜂的琥珀扇坠,很好看。晚年在宾馆,看到人工琥珀,各路昆虫齐备,甚至还有完整的蜻蜓,在一个薄薄的琥珀片里。这当然是弄死以后,端端正正地压在里面的。他觉得还是那个扇坠好看,因为是偶然形成的。“美,多少要包含一点偶然。”

  白马庙教中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挑粪的,“粪桶是新的,近桶口处画了一圈串枝莲,墨线勾成,笔如铁线,匀匀净净。粪桶上描花,真是少见。”

  多少少见的东西,少见的美,被他记录下来,作了呈堂证供。他是个好侦探。

  在香港,他看见的是遛鸟的人,记得的也是这个,觉得值得写的也是这个。人家提的是双层鸟笼,楼上楼下,各有一只绣眼。早上九点钟遛鸟?北京这时候早遛完了,回家了。“莫非香港的鸟也醒得晚?”

  然后他想起徐州养百灵的汉子,“笼高三四尺,无法手提,只能用一根打磨得极光滑的枣木杆子做扁担,把鸟笼担着,在旧黄河岸,慢慢地走。”

  他告诉张辛欣,我看见一个香港遛鸟的人。她说:“你就注意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禁自笑。

  “在隔海的大屿山,晨起,听见斑鸠叫。艾芜同志正在散步,驻足而听,说:‘斑鸠。’意态悠远,似乎有所感触,又似乎没听。”

  汪曾祺自己,在伊犁也听过斑鸠,他就趁机想家。

  他夜宿大屿山,听到蟋蟀叫。“临离香港,被一个记者拉住,问我对于香港的观感。我说我在香港听到了斑鸠和蟋蟀,觉得很亲切。她问我斑鸠是什么,我只好摹仿斑鸠的叫声,她连连点头。”

  这画面是有意思的,老头一本正经学斑鸠叫,女记者斑鸠似的连连点头。

  流沙河也为蟋蟀写过诗,孙犁偶也留心,这几个名字,适合放在一起。

  汪曾祺画作

  让读者心软很重要

  然而,汪曾祺牵挂的又不光是美,他只是觉得,经常提到美,会让他的读者心软,心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对政治的态度,读者是能感受到的。他写的剧本《裘盛戎》,有两句唱词:“谁能遮得住星光云影,谁能从日历上勾掉了谷雨、清明?”

  他说:“江青一辈子只说过一句正确的话:‘小萝卜去皮,真是煞风景!’我们陪她看电影,开座谈会,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漫谈。开会都是半夜(她白天睡觉,晚上办公),会后有一点夜宵。有时有凉拌小萝卜。人民大会堂的厨师特别巴结,小萝卜都是削皮的。萝卜去皮,吃起来不香。”

  他讲这个,是在一篇《果蔬秋浓》的散文里写的,不是特意要回忆什么。

  他对政治是这个态度,但他不是不愤怒。他在信里向人推荐自己的小说《徙》:“单看《受戒》,容易误会我把旧社会写得太美,参看其他篇,便知我也有很沉痛的感情。”

  汪曾祺的文章,结尾是经常有感叹号出现的,有点像相声《连升三级》的结尾,那句“一群混蛋!”

  就算是句号,也是很不愉快的句号,比如小说《陈小手》,团长一枪把好医生陈小手,从白马上打下来了,人家刚辛辛苦苦为他太太接生。

  团长就觉得我的女人,凭什么让他摸来摸去。

  “团长觉得怪委屈。”这七个字,我到死都忘不了。

  自然,大家更记得《受戒》,记得小和尚明海和英子的烂漫。

  有过一个公社书记,对汪曾祺说,他们会议桌的塑料台布上,有一些圆珠笔字,来自《受戒》。原来此前开会,两位大队书记,一边开会,一边默写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

  真是个好故事。我估计也是汪曾祺家乡那边的大队书记,他们被自己家乡有过这样的美好给迷住了,心不在焉的就记下来。他们总不会真的花时间去背诵。

  这能让人想起另一个汪曾祺的小说,《职业》,才两千字。刘心武拿到稿子,说:“这样短的小说,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题目?”他看过之后,说:“是该用这么大的题目。”

  小说讲一个街头叫卖小吃的孩子,成天喊的是“椒盐饼子西洋糕”,顽童们跟在后面,喊:“捏着鼻子吹洋号!”这孩子懂事,不理睬。有一天去给外婆过生日,他穿了新衣服,不挎篮子出门,走在巷子里,看四处无人,他偷偷喊了一句:“捏着鼻子吹洋号!”

  这是卓别林那种辛酸的笑意了,也是契诃夫小说《万卡》的无助。

  汪曾祺说自己写的是“职业对人的限制,对人的框定,无限可能性的失去。”那两位默写《受戒》的大队书记,这个旧社会的小故事,其实与你们是有关系的。总之,人世多苦辛。

  《大淖记事》,那个字念脑,生僻,曹禺都为了这小说专门去查字典。讲的是乱世相爱的男女被迫害,男的被打得昏迷,灌尿碱汤才能苏醒。偏方。

  “巧云把一碗尿碱汤灌进十一子的喉咙,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尝了一口。”

  汪曾祺说“写这一句时,我流了眼泪。”这是他写爱情写得最好的一段。

  汪曾祺画作

  他的文字为让你怅惘而生

  我受汪曾祺影响极深,从中学开始,从读《晚饭花集》开始。

  阿索林、废名、梭罗、古勃,都是因他才知道的,他给何立伟小说集《小城无故事》的序言提到。他说废名小说《桥》里那句“万寿宫叮叮响”很好。果然好。慢慢的,废名的所有文字,读了的,都在我耳边叮叮响,像那个容孩子们在里面读书嬉戏的万寿宫。

  汪曾祺说废名的价值被认识,还得再等二十年。他是1996年说这话的。第二年他自己也就去世了。他生前我就见过他一次,书市找他签名,签《榆树村杂记》。我没敢跟他说话。后来我去孔夫子旧书网,找他的签名本,找到北京京剧院的馆藏书,《宋史纪事本末》的三四卷,附带的借书卡有他签名。那也行!

  他吃不了鱼腥草,文章里自己说的。我能吃,我很爱吃。

  “写得最多的是我的故乡高邮,其次是北京,其次是昆明和张家口。我在上海住过近两年,只留下一篇《星期天》。在武汉住过一年,一篇也没有留下。”

  他可能没去过我的故乡长春。我是很想看他写一写长春的。当然,长春其实也没什么好写。

  他说过:“希望出现一两个写梨园行的狄更斯。”到现在也还是没有,起码我没见过。每每如此,他呼吁完了,还是他自己在那里忙。

  他的小说,对我有大影响的是《星期天》和《王四海的黄昏》,都讲到一个人用自己多么不情愿的方式度过一生,都讲到人世间弥漫的怅惘。《鉴赏家》则相反,告诉你,人还是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这活活让人怅惘。

  以前我说过,就算你刚饱餐一顿,看汪曾祺写吃食,你还是会饿得咕咕叫。这种咕咕叫,也是怅惘。汪曾祺的文字,就是糖衣炮弹。他是为了让你怅惘而生的。

  沈从文《长河》里夭夭说:“好看的应该长远存在。”好看再加上怅惘,才是永远存在的。

  汪曾祺与老师沈从文

  (本文选自《珍藏汪曾祺:情不知所起,一汪而深》汪曾祺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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