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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捷尔纳克墓地寻访记:修整历史的老人

2017-07-14 14:41:47 来源:北京晚报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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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离热闹的帕斯捷尔纳克墓碑

  帕斯捷尔纳克和诗人阿赫玛托娃合影。

  帕斯捷尔纳克

  近日,在翻阅帕斯捷尔纳克的随笔《人与事》时,读到所附美国女记者卡里斯莱的《三访鲍·帕斯捷尔纳克》一文时,她提到的一块墓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山坡的最高处是个小小的墓地,宛如夏加尔油画中的一个小角落。墓地用涂成蓝色的栅栏圈了起来。坟头上的十字架东倒西歪,鲜艳的粉色的纸花与降红色的纸花半面落了雪,依稀可见。这是一座令人赏心悦目的墓地。

  显然,卡里斯莱当时还无法知道后来帕斯捷尔纳克就葬在这里,所以笔调是轻松而明快的,而后面的楚克夫斯基的叙述,就略带伤感了:

  当我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时,我就不能不想到他(帕斯捷尔纳克)如何迈着碎步路经墓地,一溜急促而轻盈的小跑的神采,然后像个小伙子似地跳上已经开动了的火车。如今,他也安葬在那块墓地里。

  这些文字在书中并不重要,只是采访手迹中一带而过的。我却由此回忆起一些往事,他们所说的那块墓地,无疑是我曾到过的。虽已事隔许久,今天想来,一些细节仍历历在目。

  一 别列吉尔金诺小镇·“松林里的特莱美修道院”

  1990年的8月,莫斯科已悄然降临了一些秋意,树叶渐渐发黄,并开始飘落,这是一个富于诗意并令人遐想的季节。为了寻访帕斯捷尔纳克的故居,我们专程来到别列吉尔金诺,这座被卡里斯莱称为“舒展而开阔”的小镇距莫斯科30多公里,需要坐约一个小时的电气火车。小镇是苏联政府专为作家创作而修建的别墅村,作为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苏联所谓的“文艺复兴”配件工程,它还有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象征性名称——“松林里的特莱美修道院”。这一名称取自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名著《巨人传》,是拉伯雷想象出来的人文主义理想国,以此来体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原则。自1936年起,帕斯捷尔纳克几乎一直住在这里。当时这里还聚集了费定、法捷耶夫、楚科夫斯基等一批苏联的文学精英。

  8月里,大朵的白云在田野上翻滚,搅动着整个蓝色的背景,大地像只行进中的船。地里依稀有人在劳作,让人想起米勒的名画《拾穗者》,这“宛如是上一个世纪的居民点”的景象,恰如卡里斯莱所描绘的,既古典又安闲,只不过她所经历的是一个冬日,而现在则是初秋。远处的主显圣容教堂传来悠扬的钟声,乡村变得圣洁而活跃起来。那天恰逢东正教的“报喜节”,那里正在举行宗教仪式,途经教堂门口,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唱诗班咏经的歌声,竟真有一种中世纪的味道。

  伴着忽远忽近的钟声,我们约步行了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一片公墓的入口。

  阳光在茂密遮天的树丛里化为碎片,这里变得阴暗,未散尽的地气中,墓碑鳞次栉比,这是一片普通的公墓。帕斯捷尔纳克,这位我们造访灵魂的作家、诗人、白银时代最后的光环,就葬在这里。一部《日瓦戈医生》本可以使他体面地睡在莫斯科闻名的名人公墓——新处女墓,接受人们络绎不绝的瞻仰和凭吊。然而他却远离了喧闹的都市,独自长眠在这郊外平凡的黑土——他选择了孤寂和安宁。也许,是他生前活得太过于嘈杂和疲倦了吧。

  二 每隔一个月,就来修整一次墓地

  这里的确安静极了,看不见人影,只有飞鸟在林间扑簌着,肃穆间又添几分惊悚。长时间的阴暗使脚下的泥土变得潮湿和泥泞,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在一处斜坡上,我们找到了作家的墓地。周围的墓群依旧沉睡着,独有它已经苏醒。因为我们在沉寂中感到了某种劳作的声息。

  那是一位在躬身修整墓地的老者,一下下有力的挖掘,使墓旁的杂草翻起,露出新鲜的泥土。他使这座墓地显出一些生气,也让我们在寂静中感到了一些亲切。

  我们上前跟他打招呼,他应答着,有些异样的眼神里,分明对我们的出现感到几分意外。他没有停止手里的活,抬起的双眼疲倦而苍老,却含有俄罗斯人特有的犀利。从沾满泥土的裤腿来看,他已经干了好一会儿了,而且似乎常常是跪着的。一只盛着鲜花的篮子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旁边还有水桶、小土铲和剪刀一类的工具。

  我本能地猜想他是墓地的园丁、帕斯捷尔纳克的亲友或是作家协会的工作人员……老人站起身,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神情略带狡黠地看着我们。我的思维在这狡黠的眼神下不由戛然而止。大概意识到我们不会马上离开,他索性停下手里的活儿,在墓前一张石凳上坐下,随意擦了擦手,然后在黑色的旧粗呢西服口袋里掏烟。

  烟点着了,他深吸了几口,飘散开的烟雾,与林中的霭气融合在了一起,留下了刺鼻的味道。在之后的交谈中,我们知道他是莫斯科人,只是喜爱帕斯捷尔纳克的一个忠实读者,自作家去世后,他每隔一个月左右就要来这里修整一下墓地,从未中断过。这项工作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习以为常了。

  三 这又算什么呢?

  虽然他说得很平淡,却无论如何让我们感到了惊讶,帕斯捷尔纳克去世已有三十年了,一个与他并不相识的人,却常年为他扫墓,到今天次数已难以计算。是什么在支撑他这样持之以恒?

  他眯起眼睛,好像看出了我们的疑惑,沉吟片刻,便用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告诉我们: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作家,说他“脱离人民”,这不公平。如此平凡的安葬,让喜欢他的人于心不忍。他要用自己的行为,来维护一个理应受人尊敬的灵魂的尊严,因为他热爱帕斯捷尔纳克,如同热爱自己的生命。他开始有些激动,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墓地:“这又算什么呢?”

  这时我们才注意起这座墓,造型的确简朴、平常。墓碑上刻着帕斯捷尔纳克的半侧面头像。雕像上的他眉头微皱,面容消瘦、目光冷峻,使人感到一种抑郁和凛然,却正像阿赫玛托娃描述的,“他,把自己比做马的眼睛,斜睨着、观望着、注视着、分辨着”。这眼神不由分说地会引导着你,进入到他的精神世界。除此之外,墓地再也没有其他的修饰。这种简陋会让人自然联想起列夫·托尔斯泰的墓地,一座被绿草覆盖的棺椁型普通坟茔,甚至连一块墓碑也没有。但这座坟茔是建在托尔斯泰自己的庄园中,阿利亚纳·波良纳辽阔的田野衬托着它不言自明的脱俗气质,以致人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种安葬风格。而帕斯捷尔纳克的墓地是不折不扣的简陋,它混杂于普通墓地中,使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寄居感。倒是墓旁的三棵枯树古怪得引人注目,不仅没有青翠的枝叶,甚至连一根枝桠也不留,仅存三根裂着缝的光秃树干,仿佛于作家溘然辞世的一刻,也拒绝了自己的生命,担负起了象征死者不公命运的职责。这一切与莫斯科考究的新处女墓相比,不禁令人感到一种凄切。

  四 他死后,为他送葬的人自发排起了长队

  的确,帕斯捷尔纳克是“怀着悲愤离开人世”的。死时安葬得十分简陋,然而为他送葬的人却自发地排起了长队,延延绵绵,沉默而壮观。这被阿赫玛托娃称为“精彩的葬礼”,在最近出版的贝科夫的《帕斯捷尔纳克传》中,有着这样的描述:

  正值明媚的初夏时节,盛开着苹果花、丁香花以及他喜爱的野花;八个帕斯捷尔纳克的“男孩”——他晚间的朋友与对话者,抬着灵柩,而他则漂在人群之上,其中没有偶遇的路人。后来,众人才蜂拥而至,他们的争相参与使葬礼更像某种示威而不仅是追荐仪式。不过,也就在此时,与帕斯捷尔纳克的道别才最具纯净的动机,不是为了制造骚乱,只为悼念他……毋庸赘言,这是一个幸福之人最终的幸福。

  这种隆重的场面,与简陋的墓地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落差中似有一种情绪在涌动着。从此作家就长眠在这里,或许这正符合他最后的个人意志——做一个孤独、平凡但却幸福的人。“我快乐”是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帕斯捷尔纳克一生用自己的才华追逐幸福,尽管他的生命充满了悲剧色彩,这与阿赫玛托娃的人生走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总是试图通过创作,将幸福的元素传递给读者,这对当时的俄罗斯人来说,无疑是在单调、乏味语境下一种巨大的心灵慰藉。当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名字也成为俄罗斯人“刹那间幸福的刺痛”(贝科夫语)。

  睡吧,花园。

  睡完一生的长夜。

  睡吧,叙事曲,好好睡吧,

  歌谣,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这是帕斯捷尔纳克代表作《第二叙事曲》结尾的一段,他就这样安详着,用三十年的沉睡,迎来了精神的第二次降生。

  五 老人修整的不仅是墓地,也有历史

  帕斯捷尔纳克本质上是个诗人,因此,不论是他的诗歌,还是“抒情史诗”般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都遵循着三个艺术原则:瞬间的永恒,变形中的真实和繁复中的单纯,这三个原则,都以他最后的作品——死亡而完整地诠释给了世界。

  浓烈的烟草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溢散着,老人平静地望着墓碑,仿佛陷入了沉思。我的直觉感到当年为帕斯捷尔纳克送葬的队伍中,就有他的身影在闪现,那时他应该是很年轻的吧。在这块平常的墓碑后面,老人也许在回忆当年的情景,那条长长的队伍在旷野上蠕蠕而动,如作家灰色的生命在延伸着,“他漂浮在道路上空,就像漂浮在解除了苦痛的云间”,一直到很远很远……这景象因包含了逝者无法估量的人格力量,因而圣洁得无以复加。

  为了恪守作家生前的寂寞与独处,我们只于自己的心中默默凭吊着。我似乎理解了帕斯捷尔纳克的箴言:“世上有死亡和预见,吉凶未卜是亲切的。事先知晓了,会使人心怵。任何激情都是躲避临头的不可逆转的危险而向一旁做出的盲目闪跳。”这与中国人“幸福而先知其为祸之本,贪生而先知其为死之因,其卓见乎”的观点何其相似,恰如心有灵犀。这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作家,因为他有一个作家真实的惶惑、不安和危机感,他那富于激情的“闪跳”,其结果是给人们留下了一批不朽的传世之作,而这则最终成为了他的墓志铭。

  生命也只是一瞬,不过应当把自己,融化在众人中间,如同把自己奉献。

  帕斯捷尔纳克此诗的真谛,墓地已昭然若揭。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老人吸完烟后就又开始了他的工作,把篮子里的一束小花扎好,轻轻摆放在碑石前。微风抖动着白色的花瓣,像一颗不安定的灵魂。

  人世间惟有真诚最为可贵,这是一种意义深刻而又不可多得的平凡品格。帕斯捷尔纳克可以欣慰了,因为他并不孤独,一个普通人始终如一的理解和爱戴,足以抵上千百万人刻意、虚伪、功利的廉价奉颂,体现出一个作家最为真实的价值和力量——我们不会忘记,正是三十年前,他被苏联作家协会一致通过清除了出去;而三十年后,他又被一致通过恢复了作协会员的身份——历史在为自身的荒谬而负疚,这位老人修整的,不仅仅是一块墓地,恰恰还有历史。

  告别了墓地和那位老者,我们心情复杂地沿着一条两旁长满白桦和松柏的小路,向作家故居走着。当年帕斯捷尔纳克就是在这条小路上来去匆匆,走完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路程。俄罗斯的秋天有着太多的寓意,1958年的秋天对于他来说是复杂和严峻的,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快乐和荣誉,反而使他陷入了政治上的困顿。他在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信中说道:“黑暗重又临头,我每天亲自战战兢兢地感到它的阴影。”由于这阴影的笼罩,作家后期的生活窘迫而阴郁,以致在压力下,他最终拒绝了辉煌的加冕。

  倒推十年的别列捷尔金诺,同样是秋天,1948年的秋天帕斯捷尔纳克独自居住在这里,正沉沦于“幸福的绝望和牺牲的勇气”中,这或许为他后来的命运走势埋下了伏笔,但却使他写出了最具个性的诗作——《秋天》,今天读来,恰好成为捕捉他心境的最好印证:

  我送家人各奔东西,

  亲友早已零落天涯。

  总是免不了的孤独

  满溢在内心和自然。

  ……

  如今,木墙满怀忧伤

  只好将目光投向你我,

  我们不愿冲破障碍,

  我们将坦荡地毁灭。

  ……

  就让树叶更喧嚣,

  更加肆意地洒落,

  让今日几多愁绪

  比昨天的苦酒更浓。

  六 是个宗教节日,老人却做了件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

  秋风摇曳,白桦已开始瑟瑟凋零,我们走在帕斯捷尔纳克的秋的意境中,阳光忧郁而恍惚,落叶肆意飘洒,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就是所谓的秋语吧,仿佛在诉说一种遗憾和无奈,而且诉说了很多年。也许,是该人们好好听一听的时候了。

  当我们回到别列捷尔金诺车站,准备返回莫斯科时,已是夕阳时分。教堂的仪式早已结束,三三两两的信徒在站台上等待火车并交谈着,他们祈求过了福音,但脸上的神情似乎仍是忧郁的。我们靠在站台的栏杆上小憩,这时人群中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手拎水桶,肩背工具袋,缓缓地在站台上走着。我认出他就是在墓地遇到的老人。他也许没有看见我们,默默地从我们跟前走过,步履显得有些艰难。望着他宽大的背影,我意外地发现,他竟是一个有着腿疾的跛脚。

  教堂的钟声亮亮地响起,一群鸽子被这钟声惊飞,在天空中滑翔着,剪开浓重的暮色。我突然想起一幅画,灰白色的背景,一座十字架高悬,但钉在上面的不是耶稣,而是帕斯捷尔纳克,这是为纪念他诞生100周年而发行的一张招贴画。历史终于承认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个受难者,并开始祈祷亡灵。冰河开始解冻,但还没有真正欢快地流淌起来。今天是个宗教节日,那位老者没有去亲近神灵,而是来从事了一件他认为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有时,上帝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唯一的,偶像就在自己的心中。我坐在返回莫斯科的列车上,这样想着。此时窗外已是一片血色黄昏,暗淡下去的树林从我眼前向后飞驰,这似乎就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

  ……时间集中了

  红色:夕阳、夕阳、夕阳……(奚耀华)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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