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履职|理论|人物|文化|健康|图片库
文化频道>> 随笔

花山岩画:穿越千年时空的神秘图腾

2018-12-04 10:05:1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我有话说
0

 

世界文化遗产花山岩画。 广西宁明县委宣传部提供

  本报记者王念、王军伟、卢羡婷

  悠悠左江发源于中越边境的十万大山,其主要支流之一明江蜿蜒于岩溶峰林之中,山重水复,峰回路转。位于广西崇左市宁明县城西南约25公里的明江北岸,有一座断岩山,临河断面形成一个明显内凹的岩壁。这座山就是花山。

  关于花山,宋代李石《续博物志》有这样一段记载:“二广深溪石壁上有鬼影,如澹墨画。船人行,以为其祖考,祭之不敢慢。”

  何为“鬼影”?何以让人“祭之不敢慢”?

  其实,李石说的“鬼影”,是绘在左江两岸绵延260多公里绝壁上的赭红色人像,民间称之为“小红人”。

  专家考证,“小红人”岩画的作者是两千年前生息繁衍于此的壮族先民古骆越人。在没有文字记载的年代,古骆越民族留给后人的这一部“无字天书”充满神秘色彩。他们以大江沿岸的陡峭崖壁为画板,涂绘了巨大的赭红色图案,将自己的生活状态记录下来。经历两千多年雨雪风霜的侵蚀,直到今天,这些神奇的岩画大部分图案仍然清晰,色彩依旧鲜艳。岩画地点分布之广、作画难度之大、画面之雄伟壮观,为国内外所罕见,具有重要的考古科研价值。

  2016年,左江花山岩画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填补了中国岩画类世界文化遗产的空白。

  “申遗”成功,花山岩画引起更多关注,国内外专家学者纷纷汇集于此,试图解开这些画作的诸多未解之谜。然而,这些鬼斧神工之作的真正含义是什么?2000多年前的人们用什么方式把图案绘在数十米高的悬崖绝壁上?画作完成经历了多少年代?什么样的颜料能够经受住千百年风雨的侵蚀?……对诸多问题,学术界争论不休,至今仍无定论。

  也许,这正是花山岩画的魅力所在。

  千年“小红人”揭开神秘面纱

  花山,壮语称“岜莱”,即被涂抹得花花绿绿的山。这座断崖山高270余米,南北长350余米,峭崖上画满了各种赭红色的人像和物像。最核心的一幅画位于绝壁的正中,画面上是一个配有坐骑的“巨人”,高3米多,只见他双腿叉开,屈膝而立,腰挂刀剑,头戴兽饰,双臂高举。

  当地人愿意相信,这个“巨人”就是骆越王。

  在与花山隔江相对的旷野上,壮族姑娘韦权芳仰首眺望,双手合十,亮出清脆的歌喉:“欢迎远方的贵客来到我们花山岜莱,花山岩画上有一位骆越王,他会保佑我们阖家幸福、心想事成……”歌声和着微风在山岭间回荡。

  “这是唤醒骆越王的古歌。骆越王将赐福大家,欢迎大家许愿成真后再来花山还愿。”韦权芳说。

  韦权芳是花山岩画保护区的一名讲解员,每次带游客来到花山前,她都会用壮族的歌声“唤醒骆越王”。“骆越王是我们的祖先。从小我就听奶奶讲花山的传说,很神秘。老人们说,拜骆越王,唱起古歌,就可以唤醒他。向他许愿,你的愿望就可以成真。”

  韦权芳说,几年前,一位30多岁还单身的桂林女游客来到这里,向骆越王许了愿,回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如意郎君,再来时带着丈夫和刚出生的孩子。

  韦权芳的描述,让花山“小红人”显得愈发神秘。

  花山岩画人像中有正面和侧面两种姿势。正面人像两手高举、两脚叉开成立马式;侧面人像两手平伸、两腿微蹲成跳跃式,既像练兵习武,又如狂舞欢歌。物像中有的似马,有的似狗,还有铜鼓、船、太阳等图案。

  常年致力于花山岩画研究的宁明县文物管理所所长朱秋平说,最大的一幅人像看上去像是部族首领,正在指挥部落会盟、祭祀活动等。

  尽管人们常常把这幅巨大的人像与传说中的骆越王联系在一起,但这毕竟只是一种猜测或想象,没有人能够说出依据。在壮族群众看来,这些图腾无疑是他们民族的根源、文化的血脉。

  由于“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升级,游客不能登岸近距离看画,只能在游船靠近崖壁时抬头仰望。一片片赤红的画面喧闹而热烈,眼前仿佛出现了铜鼓声声、人欢马啸的场景。经历了千百年岁月风雨的冲刷,“小红人”仍然栩栩如生,让人浮想联翩,神游画外。

  朱秋平介绍说,花山断岩上的画面宽约220米,高40余米,面积8000多平方米,除模糊不清的外,可数的图像尚有1900余个。岩画从山脚2米处开始绘制,5至20米高的中间部分画像最多,有些单个人像身高达3米多。

  花山岩画只是绵延左江沿岸260多公里的38个岩画点中的一个。巍巍绝壁是天然的画板,流水倒映出雄伟画卷。河流沿岸平坦的台地和袅袅炊烟的村庄,勾勒出一幅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天然画作。

  左江两岸的岩画在悬崖峭壁上默默守望了两千多年,上世纪50年代以前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处在交通不便的喀斯特山区,这份祖先留下的珍贵遗产别说走向世界,就连走出大山都是奢望。

  新中国成立后,各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民族文化发掘、保护和传承,经过考古和文物专家多年努力,左江岩画的神秘面纱才逐渐被揭开。

  1988年,左江花山岩画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花山“申遗”正式起步,次年11月,花山岩画以文化、自然“双遗产”形式被列入国家“申遗”预备清单。2006年12月,花山岩画被国家文物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重设目录。2016年7月15日,经世界遗产委员会审议,“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单。

  13年“申遗”征程,终于将花山岩画这一民族瑰宝送上世界文化遗产的最高殿堂,“小红人”引起广泛关注。作为岩画文化遗产核心区的宁明县,2017年累计接待游客302万人次,同比增长51%。

  “近年来游客逐渐增多,旅游旺季,我一天要跟3趟船。”淳朴的韦权芳自豪地向八方来客讲述着花山岩画的故事。

  众多未解之谜依然扑朔迷离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里,许许多多的文化遗存还来不及被世界认知,就销声匿迹,无从查考。而花山岩画是幸运的,在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雨历程后,终于走向世界,成为祖先留给后人的宝贵文化财富。

  然而,先人们除了留下这些神秘的画作,再无一丝半点的解读。

  朱秋平自上世纪90年代到宁明县文物管理所工作后,便与花山岩画结下了不解之缘。“上世纪80年代,我在花山附近一所小学当老师,曾带着学生去花山春游,花山的山水风光以及山崖间斑斑点点的红色画迹震撼着我。调到了宁明县文物管理所工作,从此我的人生轨迹再也无法绕开花山。”朱秋平表示,自己与花山的情缘,从当初的“一见倾心”,逐渐转变为20多年的“苦乐相守”。

  20多年间,他一直研究花山岩画,记录的相关资料写满40多个笔记本,近100万字。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关于花山岩画研究的重要发现、重要文献和纪事,朱秋平如数家珍。

  根据花山岩画上的羊角钮钟、环手刀、铜鼓等器具的形状,并与出土文物进行对比,专家基本确定岩画创作于战国至东汉时期,最早的距今已有两千多年。这些画作并非一蹴而就,创作过程前后大约持续了700年。

  直到今天,朱秋平的脑海里仍有许多问号:这些岩画的创作时间持续了数百年,是什么人持之以恒在这段河流的两岸描绘这些符号?作画的目的是什么?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人们怎么才能攀上数十米高的悬崖作画?岩画所用的颜料能够经历千百年来雨雪风霜的侵蚀,至今保持着鲜艳的色彩,古人是怎么发现这种颜料的?……这是朱秋平的疑惑,也是众多花山岩画研究者的疑惑。

  正是这些未解之谜,让花山这座艺术宝库充满魅力。

  关于花山岩画的史料记载并不多,除李石的“鬼影”说外,明代张穆的《异闻录》描述:“广西太平府有高崖数里,现兵马持刀杖,或有无首者。舟人戒无指,有言之者,则患病。”这些文字,除了对花山岩画的客观描述外,更多的是烘托神秘感,表达敬畏之心。

  若隐若现、似动非动的“小红人”,在周围青黑色的山体衬托之下,倒映在碧波粼粼的江面上。无论是站在对岸遥望,抑或是置身船中仰视,都令人深感震撼。与骆越人穿越时空的对话,引发人们的无限遐想……

  不同的人对岩画的解读不尽相同。宁明县公安局副局长甘敏从张穆的“兵马”说受到启发,从花山岩画中找到了传统壮拳的原型。“我把岩画中小红人的一个个零散动作,整理编创成一套独具特色的武术套路,让花山拳得以复活。”自幼练习壮拳,长期致力于传承民族传统武术的甘敏,编创了一套56式的新花山拳拳法,在社区、校园中推广。

  更多专家更倾向于认为,骆越人绘制花山岩画是为了祭祀神明。岩画中一些人物形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如身怀六甲的妇女、成群结队的男人,有学者认为这反映了古骆越人的祖先崇拜、生殖崇拜等。据这些内容推断,画面表现的是一种欢乐、庄严、神圣的场面,如果不是祭祀活动,也应该是某种庆祝仪式。

  “古时人们对原始宗教崇拜非常虔诚,对祭祀活动尤为重视。即便举办了祭祀活动,他们还是觉得不足以表达对神明的敬畏,于是把祭祀的场景描绘在岩壁上,用岩画打造一场永不落幕的祭礼。”朱秋平说。

  专家普遍认为,绘制这些巨幅画像的无名画师是两千年前生活在左江流域的骆越人。只是,先人已逝,无人知晓他们当初是如何在如此险峻的岩壁上作画的。放眼望去,花山高高耸立,临河断面如斧劈刀削,岩壁向河面倾斜,底陷上突。即使是当今的攀岩高手,恐怕也会对这块岩壁望而生畏。

  抑或从山顶攀藤条而下,在半空中作画?但从崖顶到地面的垂直点与岩壁的距离达二十多米,垂直而下的藤条直指河中心,并不会将画师送到岩壁上。

  也有人揣测,古人是利用高水位浮船法,待河水上涨之时,乘船或木排到画壁下作画。然而画像最高处距地面40多米,如果江水真的涨到这一高度,明江流域早已一片汪洋,画师们哪还有闲情逸致作画。

  另外一说是直接搭架法,在江岸的坎坡上搭建木架,画师攀在木架上作画。但从崖底至河边的平台极窄,要搭架子,难度可想而知;直接在川流不息的水面上搭起架子作画,就当时的条件而言,同样不可想象。

  在悬崖峭壁作画,不仅极为困难,而且相当危险,骆越画师们为什么要在这些地方作画?很难认为这一大规模历时数百年的行为是为了装饰或美观,如果说是受到某种宗教意识的驱使,为了生存或者信仰,或许可以理解。

  也许骆越画师们一开始就是为了创造历史,让岩画千古流传,让观者心生敬畏。当他们在悬崖上描出第一笔的时候,也许眼前就已经浮现出后世子孙对他们无比敬仰和崇拜的模样。不然,他们又怎么会使用一种经久不衰的颜料?

  相比对“为何作画”等尚无定论的猜测,对于“岩画历经千年为何不褪色”的研究有了一些进展。

  朱秋平告诉记者,经科学考证和分析,古骆越人使用的颜料是赤铁矿,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掺杂部分动物胶、植物胶调配而成。这种颜料具有独特的耐腐蚀性,这就是岩画历经风雨仍保持鲜艳颜色的原因。可以说,左江花山岩画蕴含着古骆越人高度的智慧,是人与自然对话的旷世杰作。

  花山岩画,从远古走向现代,走向世界,成为全人类认可和共享的优秀文化遗产。为探究花山岩画的未解之谜,中外专家学者不断来到这里,在左江两岸悬崖上的神秘色彩里,找寻两千多年前的人类文明密码。

  穿越时空的对话

  与花山岩画隔江相望的码头上,立着一块公约牌,那是宁明县城中镇耀达村村民保护花山岩画的约定:“爱护花山,敬若神明;不砍伐山上草木,不采岩画上的岩石;不在岩画山体周边从事危害岩画的作业……”繁衍生息于此的壮族子孙精心守护着属于他们也属于世界文化这一珍贵遗产。

  记者乘船来到花山岩画前,正值花山岩体穿上支架,接受局部修复之时。在经历了两千余年的风雨侵蚀与自然力的破坏后,部分岩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风化溶蚀,有的甚至已从岩体脱落。

  近年来,拯救这座伟大的艺术圣殿的努力从来没有停止过。国家相关部门和广西高度重视左江花山岩画的研究与保护,多次组织专家以宁明花山岩画为重点,开展一系列病害调查、科学实验和针对岩体的保护。

  朱秋平告诉记者,修复保护岩画一直是朱秋平心里最大的牵挂。要防治这些病害,必须改造地质环境,提高岩画本身抗自然应力破坏的能力。为此,一些专家曾提出对岩画进行锚杆注浆加固、防渗堵漏、立壁喷涂硅胶等治理保护设想,但都因为可能改变岩画的周围环境而不可行。只能顺应自然去寻找更科学、具有可持续性与可操作性的保护手段。2000年,朱秋平参与编制的花山岩画保护维修方案上报国家文物局,请求组织专家对花山岩画病害进行会诊,确定保护维修方案。当年6月,国家文物局审核通过了该方案。

  从2001年开展“花山岩画病害机理及保护治理研究”开始,朱秋平无数次来往花山,白天进行勘察,晚上就睡在山脚下。专家们经过多次实验室、现场反复试验,筛选出保护加固材料,最终敲定方案并经专家评审通过。相关部门分三期对花山岩画实施抢救性修复保护工程,以对文物本体“最小干预”为原则,实施岩画开裂部位的抢救性加固。

  为改善花山岩画保护管理和对外开放条件,崇左市推动了数十个配套项目落地,包括遗产区道路、游客码头、观景平台建设,以及左江坡岸加固、造林绿化、河道疏浚等。

  世世代代生活于左江两岸的居民格外珍惜这份祖先遗留下来的稀世珍宝。他们相信,先人的这份遗存,不仅代表了过去的文明,更是今天的财富。

  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曾经与世隔绝、落后封闭的耀达村富裕了起来,利用旧房子改造的民宿在旅游旺季常常客满。村里成立了岜莱(花山)贝侬(兄弟姐妹)农民合作社,对当地具有一百多年传统的古法制糖进行整合与开发,主打的产品红糖与糖波酒畅销各地。合作社理事长黄小茵说,参与的88户贫困户都获得了不错的效益,有的年收入超过3万元。

  在岜莱贝侬合作社的展厅里,记者看到,红糖、茶具、扇子、纸伞、绣球、丝巾等一系列产品印着“小红人”图案。黄小茵说,依托“花山”品牌大力开发特色旅游产品,传统手工艺品融入世界文化遗产元素,焕发出独特的吸引力,纪念价值和销售价值大大提高,有的工艺产品甚至出口国外。

  花山文化遗产核心区崇左市宁明县抓住“申遗”契机,规划建设花山岩画遗产展示中心、岩画博物馆等。崇左市组织文艺院团以花山岩画为主题开展文艺精品创作,举办花山主题文艺演出、花山文化论坛等,多形式、多角度展示花山岩画,实现远古艺术瑰宝的大众共享。

  近年来,一系列以花山为主题的文艺作品相继诞生。由自治区文化厅策划指导、广西演艺集团与广西歌舞剧院打造的壮族岩画音乐舞蹈诗剧《花山》,历经3年的精心创作,完美展开出一幅宏大的民族历史画卷。总导演赵明说,这是他花费精力最多、做得最用心的一个作品,运用了许多前所未有的表达方式。“我相信,观众走进剧场观看《花山》,一定会有灵魂被震撼的感觉。”

  广西艺术学院与崇左市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目前正在对花山岩画进行声、光、乐重现,试图“复活”远古图腾,让“小红人”苏醒。

  广西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二级研究员、广西桂学研究会副会长李建平认为,以花山岩画为代表的花山文化与东南亚民族文化渊源久远,应加强花山文化的国际性挖掘。“如果花山岩画的艺术魅力能传播开来,那时,宁明花山将成为东南亚古骆越人后裔朝拜之地,成为中国南部一个艺术文化圣地,花山文化将大放光彩。”李建平在《花山崖壁画的文化内涵及其文化品牌打造》的论文中写道。

  四季交替,岁月如歌,滔滔左江川流不息,两岸的木棉年年花开。在高高的悬崖绝壁上,那些别样的“小红人”经历了千百年的风云变幻,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留给后人与祖先穿越时空对话的广阔空间……

[责任编辑:潘兴彪]
注册 我有话说
查看评论 发表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