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毛泽东1930年江西农村调查与工农民主统一战线
1930年,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战略转移的关键之年。新年伊始,针对“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悲观情绪,毛泽东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深刻寓意,昭示革命的光明未来。
然而,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中国革命向何处去?是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2月7日,毛泽东在江西吉安主持召开“二七会议”,确定了党深入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政权和发展工农武装的任务,推动赣西南革命根据地蓬勃发展。
这一年,也是毛泽东的“农村调查年”。他从红军作战的间隙挤出时间,对江西农村进行广泛深入的实地调查研究——
5、6月间,他“下马看花”开展寻乌调查;10月底,他在新余“罗坊会议”期间,找来兴国永丰区前来参加红军的八位同志,开了一周“活泼有趣”的调查会;11月7日到8日,他分别在吉水东塘、大桥,吉安李家坊、西逸亭等四地进行调查座谈;11月21日,他路过吉水木口村,利用午饭前的空隙,找村干部召开调查会……
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开展的系列农村调查,获得了许多丰富生动的第一手材料,促进了“工农武装割据”的创造性发展,推动了工农民主统一战线的建立和存在,堪称战略之笔。

油画《农村调查》 (国家博物馆藏 邓澍/绘)
蕴含统一战线的精髓要义
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农村广泛调查研究,蕴含着早期工农民主统一战线思想的精髓要义。
群众利益:以民为本的政治境界。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以土地革命为纽带,通过满足农民最紧迫的土地诉求,让农民自觉成为革命坚定支持者,是当时统战工作的中心任务。
毛泽东对寻乌各领域、各行业的深度调查,基本弄清楚了寻乌的城乡情况、富农和商业现状,找到了使富农、中农、贫农、雇农都能“过活下去”的办法。毛泽东提出,解决土地革命的路线问题,应制定中间阶级和中小工商业者具体政策,对富农应该限制而不能彻底消灭,确立了“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的分配方案。
毛泽东从兴国调查的分析中,得出“80%与20%”的结论:“总计地主与富农所占有土地百分之八十,中农、贫农只占有百分之二十。但是,地主人口不过百分之一,富农人口不过百分之五,而贫农、中农人口则占百分之八十”,“相信这个革命是能获得百分之八十以上人民的拥护和赞助的”。因此,要把握好土地政策实施过程中对富农和中农的路线问题,正确处理群众利益与土地分配的关系。
求同存异:包容多样的政治胸襟。在江西农村调查中,毛泽东在坚持目标一致的共同基础上,求同存异,倾听各方面的意见,表现出宽广的政治胸襟。
参加调查座谈的对象出身、职业各不相同。如参加寻乌调查会的有杂货店主、县苏维埃政府成员、贫苦农民、老童生、穷秀才、小地主、小老板、小学教师等,真可谓“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涵盖工农学商各个方面。
座谈中,毛泽东礼貌待人,平等对谈,让大家敞开心扉,说出真实的信息。正如他在《关于农村调查》所说:“要在谈话过程中和做朋友的过程中,给他们一些时间摸索你的心,逐渐地让他们能够了解你的真意,把你当作好朋友看,然后才能调查出真情况来。群众不讲真话,不怪群众,只怪自己。”
人心向背:兴衰成败的政治铁律。明确“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革命首要问题,始终“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是关乎人心向背、力量对比的战略艺术。
毛泽东1930年的江西农村调查,揭开了旧中国农村温情脉脉的表象,让人们看到一个“吃人”的社会。《寻乌调查》记录的一首歌谣中说道,地主是可恶的“贼头”,地租是沉重的大山,高利贷更是一把锋利的尖刀,贫农“禾头根下毛(没)饭吃”,当家庭被逼到山穷水尽的绝路时,他们只能“卖奶(儿)子”。
毛泽东提出,“吃人关系”下的贫困农民分得了土地,真心拥护共产党,是革命依靠的对象。大多数小地主阶级在经济上受资本主义侵蚀和大中地主压榨,破产得非常厉害,也愿意接受无产阶级意识的指导。他在木口村调查时还了解到,由于“左”的倾向和缺乏经验,对地主及富农只是一味地打倒,“富农小地主则在农民的激烈斗争中便要走到反革命阵营中去的”,不利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毛泽东深刻了解农村的基础概念,不少农民具有工商业生产的成分,需要弄清楚农工商的阶级估量,明确革命的依靠、团结、孤立、打击对象,从而制定正确的土地革命路线。
团结联合:和合共生的政治状态。毛泽东1930年夜以继日地开展农村调查,召开各种形式的座谈会,体现了他心系群众,自觉走群众路线的为民情怀,其核心内容体现在正确处理一致性与多样性关系,实现大团结大联合的永恒主题中。
如扩充红军的问题,李家坊“本乡先后共去了79个人当红军,都是鼓动去的。但最后一批46人中,有四五个人哭着不愿去,是勉强去的”。团结联合,要心悦诚服、和合共生,不能强人所难。毛泽东认为,那些被“鼓动去”“勉强去”的人,未必会有战斗力,今后工作中应注意改进。
毛泽东在江西农村调查取得的重要成果,指导土地革命既实现广大贫困农民的利益,也照顾各个阶级的利益,为推进革命,巩固和发展农村革命根据地,争取了源源不断的物力和人力的支持。

毛泽东木口村调查旧址 (本刊记者 廖九阳/摄)
揭示统一战线的内在逻辑
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进行农村调查,着重强调革命的主要依靠力量、团结范围、打击对象,揭示了统一战线的内在逻辑。同时,对打击中农和富农的“左”倾倾向、不开展分田的右倾错误等进行政策调整,对后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密切联系群众,构筑“铜墙铁壁”。毛泽东通过深入的农村调查,了解到江西农村各阶级的真实状况以及群众的生活疾苦,“平田”是“最得多数群众拥护的”,从而帮助纠正了土地革命中的政策偏差,促进了“团结力量”统战政策的实行,使贫农和中农都能从革命中受益。
毛泽东在东塘调查中得知,“村政府有主席、秘书,都吃自己的饭”;大桥调查时听到,“现在布没有多少织了,工也没有多少做了”,群众生活来源不足,“本乡还没有学校”,“区委书记不下乡巡视,中央及上级的意见不能传达到下级”……给他带来关于领导干部作风、人民群众生活和苏维埃政权属性等问题的深度思考。
1931年11月,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在瑞金召开,成立了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毛泽东带领干部群众挖井、修桥、铺路、办学校、办医院等。1934年1月,毛泽东在第二次全国工农兵代表大会上提出“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切实“解决群众的穿衣问题、吃饭问题、住房问题、柴米油盐问题,疾病卫生问题、婚姻问题”,赢得了苏区老百姓的拥戴,从而增强了统一战线的群众基础,构筑起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铜墙铁壁”。
克服官僚作风,惩治腐败行为。政府人员的官僚习气与腐败行为,直接伤害人民群众的感情,对建立革命统一战线极为有害。毛泽东在寻乌调查时听到:有个小地主不同意分田,扬言“分田呀!头脑壳生硬下子来!”同族的区政府负责人硬是把这件事“弥缝”下去;有的乡政府负责人在分田时独得好田,群众说“办事人得好田,我们补来的是坏田”,斗争情绪一度低落。为此,《寻乌调查》首次使用了“官僚主义者”这一名词。
兴国调查时,参加座谈的八位同志畅所欲言,批评政府人员的弊端:第一,官僚主义,摆架子,不喜接近群众;第二,没收了反动派的东西,不发与贫民,拿了卖钱;第三,调年轻女子到政府办事;第四,政府委员由少数人定了就是……。在听完大家的发言后,毛泽东明确地说:“这些坏事是土地革命初期的状况,原因之一是区政府成分不大好,将来都要改变的,这些坏事是不对的。”
官僚主义的实质是脱离群众、抛弃群众,最终站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1932年上半年,有人举报叶坪村苏维埃政府主席谢步升犯有严重的官僚腐败行为,毛泽东力主严惩。他指示说:“腐败不清除,苏维埃旗帜就打不下去,共产党就会失去威望和民心!”坚决打响了中共反腐“第一枪”。
毛泽东一再强调“要把官僚主义这个极坏的家伙抛到粪缸里去,因为没有一个同志喜欢它”“每个共产党员要像和尚叨念‘阿弥陀佛’一样时刻叨念‘争取群众’”。毛泽东的江西农村调查,以实实在在的行动“争取群众”,凝聚人心和力量,密切了党群关系,为统战理论的形成和发展积累了经验。
团结各种力量,壮大革命阵营。在进行调查以前,毛泽东对村、乡苏维埃政府的一些认识还是“模糊的”。但是,通过东塘、大桥、李家坊、西逸亭等四地的调查,终于弄清村政府和乡政府的行政范围、机构设置、经费来源、工作人员所承任的事务等。木口村调查时毛泽东还意识到,在土地斗争中杀掉的七个反动分子,“是否每个人都应该杀,却是问题”,在农民的激烈斗争中,富农小地主则可能会走到反革命那边去。
调查为调整政策策略、团结各种力量、壮大革命阵营提供了依据,从而解决了“发展中间,联合多数”“化敌为友”的突出问题。“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1931年12月,赵博生、董振堂等率领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1.7万人在宁都起义,加入红军并改编为红五军团,反映了党在国民党军队中开展统战工作的成功做法。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毛泽东总结土地革命以来的斗争经验,提出“发展进步势力,争取中间势力,孤立顽固势力”这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基本政策。
执守求真务实,反对教条主义。土地革命战争前期,党和红军中的教条主义曾经盛行一时,给中国革命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毛泽东在寻乌调查期间写下的《调查工作》(即《反对本本主义》)中明确指出:“共产党的正确而不动摇的斗争策略,决不是少数人坐在房子里能够产生的,它是要在群众的斗争过程中才能产生的,这就是说要在实际经验中才能产生。”
在东塘等处的调查中,毛泽东发现以村为单位分配土地的严重性,实际操作中违背了《土地法》中以乡为单位分配的要求;在木口村调查中,他听到贫农虽然也分得土地,但由于过去欠账还高利贷,结果还是不够吃,只能“帮人做零工”。于是提出,这种利于富农不利于贫农的分配法应该改变。
苏区时期,毛泽东倡导求真务实作风,苏区各级党政干部改进工作方法,“日穿草鞋干革命,夜打灯笼访贫农”,自觉到群众中去,不断开创工作新局面。

毛泽东木口村调查旧址群内的红三军指挥部旧址一隅(本刊记者 廖九阳/摄)
提供统一战线的核心启示
红军一心为百姓,百姓懂得“好日子要靠苏维埃”,革命事业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苏区人民的共同事业。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开展农村调查的实践,通过调查研究把握矛盾动态,为工农民主统一战线的构建提供了核心启示。
坚持实事求是的根本原则。毛泽东将江西农村调查成果转化为《反对本本主义》等理论著作,提出“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他明确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的,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的本本主义。”为了长期合作,统一战线中的各党派实行互助互让是必需的,但应该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简而言之,“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建立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统一战线,离不开对中国实际情况的深刻了解和准确把握。毛泽东联系苏区经验,在陕甘宁边区实施减租减息、发展经济等民生措施,以统战行动生动地诠释了“实事求是”“远见卓识”。1938年10月,毛泽东在六届六中全会报告中指出:“因为只有实事求是,才能完成确定的任务;只有远见卓识,才能不失前进的方向。”
掌握调查研究的科学方法。“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这是毛泽东以普通调查者的姿态得出的科学论断。
统战工作是做人的工作,它如同打仗,自始至终离不开调查研究。毛泽东有条经验:“凡是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去调查研究。”1931年5月,毛泽东指挥第二次反“围剿”,当时敌我力量悬殊,觉得很不好办。于是,毛泽东到白云山驻地进行实地调查,摸清敌我状况。
经过调查分析,敌方存在激烈派系斗争、官兵矛盾突出、没有群众条件等,而我方则显示了军民团结、工农联盟的统战优势,军民斗争情绪非常之高,群众对红军极端地拥护……战况结果正如其预料,敌人很快败退下去。毛泽东挥笔写下《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诗句中的“枯木朽株齐努力”“横扫千军如卷席”,正是军民团结、同舟共济统战威力的生动写照。
事实一再说明,“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调查就是解决问题”。故此,“今天需要我们调查,将来我们的儿子、孙子,也要作调查,然后,才能不断地认识新的事物,获得新的知识”,最终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建立群众路线的工作基础。走群众路线,首先要树立正确的群众观。毛泽东明确指出“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告诫大家要有满腔的热忱、眼睛向下的决心、求知的渴望、甘当小学生的精神,不能“安于现状,不求甚解,空洞乐观”,也不能“饱食终日,坐在机关里打瞌睡”。总之,要“伸只脚到社会群众中去调查调查”。
然而,群众是个体的集合,由于所处的地位、环境不同,以及性格上、生活上的差异,思想状况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各自具有不同的特点、能力和需求。因此,“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的真正的朋友”,不能搞“清而又纯”。毛泽东对此作出高度概括与提炼: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混一色好打,清一色难“和”。
毛泽东在江西开展农村调查,主张参加者既要有经验丰富的老年人,也要有充满激情的青年人。延安时期,陕甘宁边区政府实行“豆选法”,政权机构人员分配实行“三三制”,即具有统一战线的特性,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大反响,被誉为当时中国的“民主典范”。
运用灵活机动的行动策略。注重理论联系实际,运用灵活机动策略,将中间势力转化为革命力量,扩大统一战线的包容性和灵活性,“从斗争中创造新局面”。毛泽东特别赞赏东固革命根据地李文林采取“飘忽不定”的游击战术。在敌强我弱的严峻形势下,李文林率领的红军部队不走刻板的“书本上的路”,而是以群众利益为导向,波浪式推进的灵活策略,把军事斗争和群众工作结合起来,在全国各苏区中首创了第一个红色消费合作社、第一所红色平民学校、第一个红色金融机构和第一个红色邮局。
毛泽东在大桥调查时欣慰地听到,“每乡募红军志愿兵二十人,本乡去了十八人,都是自愿的”;西逸亭调查时还了解到,“本区到红军当兵的七十多人,少先队去的占四十多人,皆十几岁的青年,勇敢得很”。“四个第一”巩固了工农民主统一战线,毛泽东称之为“李文林式”的“东井冈”。

木口村千年老樟树,毛泽东木口村调查时曾在树下作动员群众讲话。(本刊记者 廖九阳/摄)
1930年底,军民团结一心,赢得了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毛泽东豪迈地写道:“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进行农村调查,为工农民主统一战线提供了实践基础和理论依据,工农民主统一战线的实践又使调查成果得以广泛应用。毛泽东围绕服务土地革命斗争实际需要,在江西农村调查中所阐述的观点,闪耀着思想的光辉,是中国共产党的宝贵精神财富,滋养和激励我们奋勇前行。
(作者: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江西省政协原副主席,民盟中央参政党理论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