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一棵挂满果实的柚子树；窗外，凄风苦雨中银杏枝条上栖息的一对鸽子；在常人看来，未必是什么稀罕事。多思的人，也许会想：放着那么壮实的柚子，在枝丫上，自秋深到冬至，再到来年，是想用它来增添点暖色，给行走的人多一点暖意；还是如《世说新语》中那个机灵的孩子所言，路边没有被采的李子必定是苦的 ，没有采摘价值？鸽子是哪家的，风雨中为什么还不归巢？

　　然而，在诗人陈龙的眼中却是别番图景。柚子树成了自在的行为主体；鸽子成了在艰难环境中相厮相守的精神伴侣，演绎成绝佳的诗篇。

　　“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多为绝妙词。”清代诗人袁枚说得好有意思。朱雀桥边的野草花，乌衣巷口斜挂的夕阳，千百年来，多少人见过，有谁能依据这些想到金粉六朝的兴亡？

　　“解用”得有诗人之眼去发现，有诗人之心去体察。

　　诗人的眼，就是审美的眼；诗人的心，就是审美的心。正如康德所说：“为了判别某一对象是美或不美，我们不是把【它的】表象凭借悟性连系于客体以求得知识，而是凭借想象力（或者想象力和悟性相结合），连系于主体的快感和不快感，鉴赏判断因此不是知识判断，从而不是逻辑的，而是审美的。”陈龙凭借想象力，也就是幻觉、联想、想象创造带有母性的柚子树，以及不弃不离、坚守情爱的鸽子。

　　“固执地抓紧满树的柚子/它那并不粗壮的枝条/如千手观音的手紧握着人世间普通人的情

　　“柚子是柚子树的孩子/已长成了发光的灯笼的模样/从深秋起便一直亮着/不分白天黑夜……

　　横向：往细处看，柚子树的枝条与果实的关系不是“连附”“紧贴”，而是“抓紧”——生怕滑落，护定；往大处看，整个柚子树如千手观音用数不清的手“紧握人世间普通人的情”。纵向：历史跨度，存在于时间之流中的，柚子——如发光的灯笼一直亮着：白天——黑夜；深秋——冬至——新年——当下（诗人写诗的时分）。柚子树和柚子，被活化、人化乃至神化，从护定孩子，到施恩于人，在时间的长流中坚守着，为自己，也是为群体。

　　“除夕，厨房/年味过了沸点/冒出热腾腾的蒸汽//

　　窗外，冷雨/一对稳如雕塑的鸽子/立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

　　窗内窗外，两个世界：窗内——热腾腾的，忙着过年的一群（抒情主人公：我）；窗外——冷雨，鸽子，立在银杏树的枯枝上。

　　“我”，见景生情，心生怜悯，意图解除鸽子的困局。邀约进屋，还是撒米窗外？转生一念，人鸟不相通，这些都是天真的幻想，只能惊飞这对鸽子。于是在定格的小景中找到能启示育人的东西，赋于这个小景以新的意义，化而为诗。与其说是写景，不如说是抒写自我的潜意识的活动，也就是“意识流”吧。

　　“解用”，从上面所作的分析来看，不是简单的搬用或是用典，而是一种从物象到意象的转化，在物象中渗进属于作者自己的“意”；而这种“意”的获得，是思想（意识、下意识）活动的结果。为了说清楚，我们再看一看《柚子树》的后半部分：

　　“我希望在我路过的时候/有只柚子忽地从树上落下/我会欣喜地捡起它/如同收获一个未了的愿望//

　　这成了我散步的动力/每天都想到这棵树下转转/都在等一个奇迹/每天都有失望/每天又都满怀敬意/我想起父母对孩子的牵挂/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轻易放下

　　柚子树，给“我”带来快感：橘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的，也许带来了审美疲劳，“我”希望能撞大运，检到一只从树上落下的柚子；但是，从秋深到当下，“我”总是“失望”。“失望”是一种“不快感”，没有得到自己所想要的，

　　但是，反而激发了“我”对柚子树的神圣感；悟性（伦理思想）的渗入，“我”对柚子树从审美层面的赞赏，进入道德层面的敬畏，更为深入地揭示了所要表现的意象中深寓的“意”。这个“意”在《团聚》一诗中同样得到了体现：

　　“愿天下夫妻都似这对鸽子/既相安于春和景明/也经得起凄风苦雨”。

　　身处洋溢着祥和氛围的春节假期，诗人写下这样的诗句，也该算作是别有深意的祝福吧!

　　再次说明，在寻常物中发现不寻常的成分，化常为奇，道出可以启示于人的东西，就得在解用的“解”字上下功夫。

　　（作者为著名文艺评论家，现居苏州）

 

原文如下：

 

现代诗二首欣赏

 

其一：柚子树

那棵柚子树

固执地抓紧满树的柚子

它那并不粗壮的枝条

如千手观音的手

紧握着人世间普通人的情

 

柚子是柚子树的孩子

已长成了发光的灯笼的模样

从深秋起便一直亮着

不分白天黑夜

冬至过了

风改换了姓名

元旦又过了

树木和人一起添加了年龄

那一盏盏橘黄的灯笼

仍在风中摇晃

 

它们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其实是我的错觉

许多点缀于胸的梦想

总比我的心高出一截

我希望在我路过的时候

有只柚子忽地从树上落下

我会欣喜地捡起它

如同收获一个未了的愿望

 

这成了我散步的动力

每天都想到这棵树下转转

都在等一个奇迹

每天都有失望

每天又都满怀敬意

我想起父母对孩子的牵挂

不到万不得已

谁又会轻易放下

 

其二：团聚

除夕，厨房

年味过了沸点

冒出热腾腾的蒸汽

 

窗外，冷雨

一对稳如雕塑的鸽子

立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

 

我们如此之近

只隔着一层玻璃

男人与女人

雄鸽子与雌鸽子

境况截然不同

却有相同的团聚

 

我很想邀请它俩

进屋暖和暖和

想必它们不会答应

又想抓一把白米

投喂给它们

想必在打开窗户的刹那

它们定惊恐而去

 

索性什么都不做吧

只用手机为它俩拍照留念

心里默默念叨

愿天下夫妻都似这对鸽子

既相安于春和景明

也经得起凄风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