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角》看秦腔:一嗓吼百年 戏骨照山河

新华网西安5月22日电(记者刘书云蔡馨逸)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县剧团小学员,从烧火丫头到名震四方的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半生坎坷嵌进苍凉激越的唱腔。
从明清鼎盛的“花部”魁首到市场经济大潮下门庭冷落,再到新时代“破圈”新生,秦腔的百年兴衰藏于铿锵有力的锣鼓……
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主角》,将一个人的戏梦人生与一个剧种的沉浮兴衰在荧屏上交汇。
这部热播剧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同名小说,以秦腔名伶忆秦娥人生轨迹为主线,在其与胡三元、花彩香等人的命运交织中,折射了中国社会四十年变迁中普通人的生活轨迹,展现出传统戏曲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新生。
截止到5月19日,该剧CVB(中国视听大数据)黄金时段收视率最高达4.306%,9天蝉联日榜第一。
剧中人说,“戏比天大”。在现实中,一代代秦腔艺人也正是凭着这份近乎执拗的信念,把一门扎根黄土的艺术唱进岁月深处。
盛景:黄土之上,一戏倾城
锣鼓渐急,人声慢慢低下去;板胡一紧,四面八方的目光便聚到台上。忆秦娥一张口,声音不是轻轻送出来,而像从胸腔深处撞出来,带着秦腔独有的苍茫与痛快。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叫好声、掌声、锣鼓声炸作一团。一个原本不起眼的烧火丫头,就这样被秦腔推到了舞台中央。

电视剧《主角》海报。受访者供图
而秦腔,也从历史深处走到现代观众眼前。
发源于陕甘一带的秦腔,成熟于明清时期。乾隆时期,仅西安一地的秦腔班社就有36家,秦腔在西北地区广为流传。
由于其掌控节奏的击节乐器是梆子,秦腔也叫梆子腔。音随地改,中国有众多剧种都是从秦腔发展而来的,或者受秦腔很大的影响,因此秦腔也被称为梆子腔的鼻祖。
在民国时期的《剧学月刊》上,刊登了明代万历年间传奇《钵中莲》剧本,第十四出记载了“西秦腔二犯”的唱腔标识,这是“秦腔”第一次出现在戏剧史上。
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丁科民说,秦腔唱腔的魅力在高亢、激越、痛快、真诚,“像西北旷野的厉风,直来直去,进到人的骨头里”。乐曲起落间,把天地大悲、人生大苦、民间大乐唱给天地听。
丁科民的家乡陕西省周至县,是当地有名的“戏窝子”。逢年过节要唱,庙会集市要唱,红白喜事也常有秦腔相伴。戏台一搭,人便从巷道、田埂、集市上慢慢聚来。老人夹着板凳,孩子钻到台前,有人为听一场戏步行几十里山路,也并不稀奇。
那样的场面,是乡土社会的一次集体相逢。台上演帝王将相、忠孝节义、爱恨生死,台下坐着庄稼人、手艺人、赶集人、远道而来的亲戚。戏里的悲欢与戏外的日子彼此照应,舞台上的命运与台下人的心事相互牵连。
“秦腔受欢迎的密码,深藏在它与西北大地、与人民生活的血肉联系之中,是广大老百姓的灵魂之声。”丁科民说。

秦腔演员在西安易俗社文化街区演出。新华社记者蔡馨逸摄
辽阔苍凉的土地,孕育了西北人豪爽质朴的性格,也赋予秦腔宽音大嗓、疏阔豪迈、热耳酸心的艺术品格。受欢迎的秦腔大家,往往能替一方百姓把心里的苦、烈、爱、恨唱出来。
秦腔的盛景,并不只在乡野戏台,也在它一次次回应时代的担当中。
1912年,易俗伶学社在西安成立,后更名为易俗社。这家后来被鲁迅题赠“古调独弹”的秦腔科班,自创办起便有“移风易俗、启迪民智”的追求。它不满足于把旧戏唱熟、把老腔守住,而是试图用秦腔讲新故事、写新人物、回应新社会。
《夺锦楼》倡导婚姻自由,《软玉屏》呼吁解放奴婢,《镇台念书》告诫武人亦要读书……以范紫东、高培支等人为代表的易俗社创作团队,先后创作、改编了大量秦腔剧目,把改良社会的锋芒藏进锣鼓声里。
到了抗战时期,秦腔的锣鼓声里又添了山河破碎的悲愤。国难当头,秦腔艺人把救亡图存、家国情怀唱进剧目。《血泪仇》《一家人》《穷人恨》等,成为抗战岁月里从黄土深处发出的呐喊。
上百年来,易俗社秉承“推陈出新”的原则,先后创作了八百多部剧本。创作于1917年的《夺锦楼》、创作于1918年的《三滴血》到现在都还在演出,成为这个百年大社的保留演出剧目。
沉浮:时代浪潮里,戏比天大
《主角》的编剧郑桦说:“面对这部厚重文学母本,我坚守准则:不失原著之魂,不囿原著之形。原著‘命运无常中的坚守’这一精神内核,我分毫未改。”
剧中,忆秦娥的成长并不浪漫。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剧团里被烟熏火燎的烧火丫头,再到名震四方的“秦腔小皇后”,她每一次身份跃迁,都伴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撕心裂肺的成长阵痛。
练功要熬,唱腔要磨,身段要抠,还要经受误解、排挤和生活的重压。她最初抗拒唱戏,最终却在岁月磨砺中发现,自己早已与秦腔血脉相融、无法分割。
“《主角》的核心,是致敬‘工匠精神’——‘戏比天大’是秦腔人刻进骨血的信仰。”该剧艺术总监兼主演张嘉益说。

电视剧《主角》剧照。受访者供图
这句“戏比天大”,落在舞台上,是艺人对角色、唱腔和身段的细抠;落在历史中,则是秦腔人在风雨里守住一口气的信念。
抗战时期,日军飞机多次轰炸西安,易俗社剧场被炸损毁。易俗社创始人之一高培支没有退缩,坚定地说:“戏比天大,只要剧场还在,戏就不能停。我们要用歌声压过炮声!”有了这种信念与坚守,剧场锣鼓从未中断,激昂的秦腔在炮火声中吼出了中国人不屈的脊梁。
时代继续向前。随着市场经济发展和大众娱乐方式多元化,电视、电影、流行音乐、互联网陆续融入日常生活,曾经一呼百应的乡村戏台,在新的文化消费变迁中日渐冷清。
成立于1953年的周至县剧团,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红极一时,后来却一度走到倒闭边缘。1984年前后,剧团选择重组队伍闯市场。演员们常年自带被褥、锅灶、折叠床,奔波在八百里秦川与陇上高原之间。哪里有村庄,哪里有人想听戏,他们就往哪里去。

周至县剧团在乡村演出。受访者供图
这种“游击”式的演出方式,让剧团始终保持着“滚一身泥巴”的质朴,也让他们对基层观众的喜好有着最敏锐的感知。
“观众看戏,图的是原汁原味,所以秦腔的本源与程式不能丢。”周至县剧团团长王国权说,一句唱词,反反复复琢磨数十遍,是排练场里的常事。
舞台上一声干净利落的叫板,背后是无数次打磨。“死磕”换来了口碑,一个曾经濒临困境的县级剧团,又在乡土深处唱出了生机。2020年,西安演艺集团正式托管周至县剧团。2021年,秦腔小剧场在周至正式开业,既为剧团提供了新的演出阵地,也为当地增添了一处秦风秦韵的文化地标。
新生:古韵新声,破圈而行
《主角》作者陈彦说:“每一个主角,都是被诸多配角推向主角宝座的;每一个配角,经过自己的艰苦卓绝的磨炼也会成为时代的主角。”这句话说的是忆秦娥,也是说的秦腔本身。它曾辉煌、曾没落,但从未真正离开。
2006年,秦腔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古老声腔迎来保护与传承的新机遇。
进入新时代,秦腔不再困于一方戏台,它进校园、进景区、上荧屏、玩跨界,老腔新唱、传统新编。
作为国内首部全景聚焦秦腔非遗艺术的现实主义年代大剧,《主角》的热播,成为秦腔“破圈”的最新注脚。
在剧中,秦腔不是点缀,而是推动情节、塑造人物、隐喻命运的核心。每一出戏,几乎都是人物命运的一面镜子。《打焦赞》是忆秦娥的破茧,同是“烧火丫头”杨排风的机敏泼辣与忆秦娥的初露锋芒彼此重合,《狐仙劫》则既是她艺术上的高峰,也是人生风波的隐约预演。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一团副团长李小青说,《主角》中的秦腔表演场景随叙事自然流淌,既保留了传统戏台的韵味,又借影视语言细腻捕捉排练厅的汗水、后台的紧张与台上的光彩。许多原本不熟悉秦腔的观众,通过这部剧看到了秦腔的唱念做打、舞台美学、行当传承和艺人命运。

微短剧《火焰驹之烈焰不灭》海报。受访者供图
荧屏之外,秦腔也在互联网端寻找新的声场。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用秦腔版《上春山》将秦腔传统板式与流行歌曲旋律巧妙融合,MV播放量累计过亿;三意社把看家戏《火焰驹》做成36集微短剧,收获3000多万点击量;AI微短剧《长安灶君·马上有戏》通过实景表演和AI技术的双线融合,让厚重的非遗老戏“撞上”轻盈的前沿科技。
跨界融合打开了新的入口。2025年底,秦腔《火焰驹》亮相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一些年轻观众正是被微短剧《火焰驹之烈焰不灭》吸引而来。“事实证明只要找对契合点,就能让老戏迷看到新意,让新观众走进传统。”三意社社长侯红琴说。
一嗓秦腔,吼尽百年沧桑;一台大戏,照见文化根魂。忆秦娥的故事终会落幕,但秦腔的锣鼓不会停。只要舞台还在,观众还在,愿意开嗓的人还在,那一声从黄土深处吼出的秦腔,仍会在山河之间久久回响。






